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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 I SEEK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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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18-12-2006 08:59 AM  資料  個人空間  短消息  加為好友 
I SEEK YOU


第一章

會考放榜,一個使我永難忘懷的日子,不單要面對那張決定我們「是龍是蟲」的成績單,那更是我生平第一次失戀的日子。

那天不是陰天,更沒有下雨,只是有點悶熱,我拿著剛收到的成績單,也來不及致電回家,便立刻趕到他的學校附近的小公園,興奮得臉紅耳熱。這是我讀書以來,最了不起的成績表呀!我竟然取得二十分,簡直做夢也想不到。現在我不但在十三萬考生中脫穎而出,更可以在母校的預科佔一席位,取得不錯的成績。二十分對我來說已經算是奇蹟了。

在小公園裡等著等著,終於看到穿著全白色校服的他,慢慢地走過來,六尺的身高、潔白的牙齒,整整齊齊的,不愧是名校學生。我忽然覺得自己很幸福,學業、愛情兩得意,夫復何求?

「喂,宙。」我奔過去,抓著他的手,也不顧得自己正穿著校服,在公眾場所:「我很掛念你,近來你總是忙著做暑假工,不理我。」

他不很自然,想推開我。他一向不喜歡穿著校服跟我拉拉扯扯。

「妳的會考成績怎樣?」他問,他也是應屆的會考生。

「你猜?一定不敢相信。」我笑了笑。

「一定很好了,這麼高興。」

我望著他不語。

「三十分?」

「開玩笑,假若我取得三十分,真是奇蹟了。」我拿出成績表:「二十分呀!歷史竟然拿甲等,我本想放棄這一科……真想不到,再一次證明考試是靠運氣的,在校內我的世史簡直一塌糊塗……」

他只是看著我,不發表意見。

「那麼你呢?拿了多少個甲?」他一向品學兼優。

「意料之內。」

「十優?」

他點點頭。

「真的?」我又興奮地抓著他:「你當了十優狀元?我那個甲在你眼中,簡直不算是甚麼了。真好!我有一個十優男朋友。」

他看來不甚雀躍,雖然正如他所說,十優是意料中事,但當上十優狀元,不會無動於中吧!

「喂,你想怎樣慶祝?」我靠近他:「我們很久也沒有一起吃飯了,你總是忙著,會考前忙著溫書,會考後忙著做暑期工。」

「對不起。」

「喂喂喂,」我搖著他的手:「你今天怎麼了?這樣木訥,當上十優狀元便裝出一副書生相?」

「凝。」他按著我的手。

「嗯?想到那兒吃飯?」

「我們分手吧!」

「嗯?」我還沒有聽清楚:「你約了其他人?又不理我了?」

「凝,我考慮了很久,我們還是分手吧!」他很認真的說:「分手,我不是鬧著玩。」

我望著他,笑容凝固了,慢慢地消化他的話。

「我是認真的。」

我呆住了,一天之內玩兩個緊張刺激的遊戲,我真的受不了。

「凝……」他推了推我。

「為什麼?」我下意識的問,我的表情似乎僵住了。

「我有新的女朋友。」他很坦白,也許他認為根本不值得為我編一個美麗的謊言。

我悲哀的凝視著他。

「凝,我已經不想再拖泥帶水了,我們該完了,早在會考之前。」

「早在你認識新的女朋友之前?」

「是的,我對妳……也許從沒有那種感覺。」

完完全全跌入無底深淵,千頭萬緒湧上心頭,鼻子有點酸,心裡很不是味兒,似是憤怒,又似是不甘心。

我情願他說不再愛我,而不是「從沒有那種感覺」,這是我的初戀,他實在太殘忍了。

「我送妳回家,妳的臉色很差了。」

十優狀元果然有風度,我該大方地接受嗎?還是我該摑他幾記耳光?

「凝……」他嘗試拉我。

「再見。」我摔開他的手,轉身離開。

「凝……」他追上來:「別這樣,好不好?妳的臉色很差,讓我送妳回去吧!最後一次……」

我停了下來,眼淚不由自主地落下,愈流愈多,愈流愈多,我開始放聲大哭,惹來了那些公公婆婆的注視。

我那驚天動地的哭聲把十優狀元嚇得手足無措了,雖然我愛哭,但我從來沒有在他的面對哭得這麼勵害。

可能是傷心過度,也可能是不甘心,這次我竟然盡情地哭出來了。

韓宇宙只是看著我,束手無策地安慰我。我實在太明白,像他這樣一個有風度、有內涵的男生,一定不會把我丟下。但我卻想不到,他竟會把我的幾個好朋友請來。

她們的分數不夠,不能在母校升讀,要到處找學校,但她們竟然不顧一切地趕來了,實在使我感動,於是我哭得更勵害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樣回家的,媽媽看到我後,還以為我的會考成績不好,不斷講人生大道理,害怕我打開窗一躍而下。

事實上,最怕我自殺的人是韓宇宙,他打了很多次電話給我,可是我發誓,我一生一世也不會再見這個人。

不是因為我恨他,而是我沒有勇氣面對這次失戀。

     ## ## ## ## ## ## ## ## ## ## ## ##

九月一日,我再次回到母校,這是我自四月上旨旬以來,第一次穿著校服回來。面對久遺了的母校,我有一種既陌生又親切的感覺,雖然景物依舊,但人面全非了。最少身旁的好友已經離開,我們再不是三五成群、熱熱鬧鬧地走進校門。

想到這裡,我不禁挽著若晴,她是唯一一個跟我一起直升母校的好友。

「妳幹甚麼?我最怕拉拉扯扯的。」

梁若晴?一個很女性化的名字,可是她卻是一個頗男性化的女生。

「我們以後要相依為命了。」

「神經病,我才不跟妳相依為命。」

我不以為意地笑了笑,她是一個外冷內熱的人。

「喂,再次回來,妳有甚麼感覺?」

「會有甚麼感覺?過去五年,我們差不多每天都要回來啦!」

我牽牽嘴角:「我倒覺得自己像打勝仗的士兵,凱旋歸來。」

她不認同地白了的一眼。

「不是嗎?十三萬會考生爭奪三萬個中六學位,我們脫穎而出了。」我振作一下:「單是本校的文科生,已有百多名,但只有十多人能夠升讀原校預科。」

「不知道那些新同學怎樣?」

「只可惜小凌她們無法回來,終於都要各散東西了。」我感慨的。

「看妳,宋凝,剛才不是高興的嗎?有甚麼值得感嘆?各散東西是必然的事。」

「天下無不散之延蓆,人生!」

「我的天,別這樣文皺皺,我受不了。」

我嘟嘟嘴,向樓梯走去。

「請等等,」一個陌生的男生突然走到我們的面前:「請問中六乙班在那一層?」

同班同學?我們不約而同地打量著他。

「五樓。」我回答他。

「我叫劉然,」他伸出右手,咧嘴而笑:「未請教……」

我呆了半晌,想不到這人會自我介紹,我只好伸手與他一握:「宋凝。」

「噢,宋凝,很有氣質的一個名字,這位小姐呢?」他向若晴問。

「你不是來問路嗎?我們還沒有解答你的問題?」她不客氣的瞪了他一眼。

那男生吐吐舌頭,向我揮揮手。

「妳不必這麼兇吧!」我責怪她道。

「妳也不必招惹這些狂蜂浪蝶吧!」她反駁。「今天是開學日,校園到處都有指示牌,為新生引路。難道能升讀中六的,會是一個文盲?」

我不以為意的笑笑:「他是我們的同班同學呀!樣子也不難看,該留有餘地。」

「樣子不難看?」她拍了拍我:「難怪妳對他如此親切,原來看上人家了。才失戀,這麼快便轉移目標?」

我的心馬上一沉,她最大的缺點,就是過份率直,很容易傷害人。

雖然知道她沒有惡意,但我心裡仍然不很舒服,好好的心情被她弄壞了。

「他始終是同學,待會兒還會見面。」我極力掩飾內心的不高興,把話題拉遠了。

「同學!」她不屑的,自顧自發表言論:「學校以甚麼標準收生?竟然取錄這些狂蜂浪蝶。」

「校方喜歡接收名校生。」我敷衍她,情緒低落,沒有心情跟她談天說地。

「人棄我取?情願拾起人家的遺棄品,也不取錄自己的原校生。」

中六乙班的課室已在眼前,一走進去便看到很多熟悉的舊同學,他們都走過來,熱情地打招呼,互相問候。當然,還有不少新同學,他們卻大都坐在一旁,跟身邊的人閒談著。

突然覺得自己很幸福,可以在原校升讀,不必重新適應新環境。雖然我跟大部分的舊同學也不很投契,但最少這是我熟悉的校園,還有若晴在我身邊呢!

「喂!」若晴推了推我,示意我循某個方向望去。

我立刻看到剛才的男生,他正跟女同學高談闊論。

「我沒有冤枉他吧!」她嘲弄地笑了笑:「那個甚麼劉然在泡妞。」

「別多管閒事,他又不是向妳搭訕。」

「他敢!」

「妳這麼兇,難怪從來沒有男朋友。」

「宋凝,妳想我揍妳?是不是?」她裝兇唬我。

我向她扮了一個鬼臉,找個空位坐下。

「拍拖,」若晴坐在我的鄰座:「我們已是預科生了,的確應該找個男朋友。」

我晲了她一眼。她有男性化的性格,更有少女的特質。

「終於作荳芽夢了,怎樣?有沒有對象?讓我助妳一臂之力吧!」

「去妳的,妳怎樣助我一臂之力?不要忘記,妳現在也沒有對象,先為自己打算打算啦!」

這個人,真想揍她一頓,幹嘛總要揭我的瘡疤?「現在最重要是唸書,考大學,我暫時不打算再拍拖。」

「忘記他吧!那個書呆子沒有甚麼了不起。」她毫不忌諱:「最可惜我們班上沒有英俊的男生,否則我們不用愁了。」

「那個劉然不錯呀!中等身材,最少有五尺十寸高,妳猜他有沒有女朋友?」

「宋凝,妳不是看上他吧!他不是好人。」若晴緊張的。

「幹嘛這麼緊張?我看是你喜歡他吧!」我開玩笑似的說。

「神經病。我的品味不會這麼差。」

我笑了笑,不說甚麼。

##########################

開學只有三天,算起來今天才正式上課,但我已經覺得中六的學習生活十分沉悶了。也許是因為所有好朋友都離開了,只剩下我和若晴朝夕相對,不像從前那樣,一大班人嘻嘻哈哈的吵個沒停。

留下來的舊同學大都是書呆子,文靜得要命,根本不會跟我們胡鬧,至於新同學則以女同學居多,但她們大都喜歡嬌柔做作,向男生爭相獻媚。

看來這兩年的預科生活,也不會怎樣多姿多采了。

今天班主任送來了新的座位表,我和若晴要分開了。

「真的捨不得妳。」我對若晴說。「連妳都要離開我了。」

「神經病,」這是她的口頭禪:「只是調位而已。」

「最近經歷了太多離別,感情特別脆弱,」我靠近她:「晴,我不想調位。」

她推開我:「人家會以為我們是同性戀者。」

我嘟嘟嘴,站起來,打算到新的座位去。

「喂,自己小心。」她叫住我。

「小心甚麼?」

「妳那個鄰座。」

「劉然?」

「他最喜歡對沒有男朋友的女生死纏爛打。」

「他怕妳嘛!不會招惹妳的好朋友。」我不以為然地走向新的座位,是靠近窗口的最後一個位。

坐了下來,劉然向我笑了笑。

「宋凝?是不是?」

我點點頭:「凝聚的凝。」

「很好的一個名字,宋凝宋凝,凝凝,凝凝。」他看著我:「以後我叫妳凝凝。」

「不好吧!」我皺眉:「從來沒有人這樣叫我。」

「那麼我做第一個,我有這個榮幸嗎?」他真的太直接了。

「我受不了這名字,你不是想當第一個讓我毛骨悚然的人吧!」我勉強地笑了笑:「你還是叫我宋凝好了。」

他聳聳肩:「好吧!」

我一笑置之,開始收拾書本。

「妳修讀甚麼科目?」他問我。

「經濟,文學和世史。」

「很奇怪的組合,經濟配文學,兩科完全沒有關係,妳應該修讀中史。」

「我較為喜歡唸經濟。那麼你呢?唸甚麼科?」

「經濟,地理和統計。」

「跟若晴一樣,你們真有緣。」

「是嗎?」他笑了笑:「但我情願跟妳有緣。」

這個劉然,真的令人難以接受。

「你會考的成績怎樣?」我岔開話題。

「二十分。」

「有二十分也不能升讀原校?你的母校是......」

他立刻報上一所男校的名字,這所學校非常聞名,跟我還頗有淵源,曾幾何時,我經常在它的附近經常出現?回憶的輪子又在打轉,那身潔白的校服,潔白的笑容……

「名校。」我下意識地回應了兩個字。

「也不算是甚麼,今屆只出了一個十優狀元。」

那個十優生正是我的前任男友韓宇宙。

「他一定很高興了,當上十優狀元,能人所不能。」我淡淡的說,心裡有點不舒服,畢竟傷口不是一朝一夕能夠痊癒。

「我覺得他不是很興奮,當天有記者想跟他做訪問,他卻拒絕了,匆匆忙忙地離開,又不像是約了朋友慶祝。」

韓宇宙匆匆忙忙地離開,就是要向我出分手,實在有點諷刺。

「你跟他很熟稔嗎?」

「不是,既不同班,也不同科,只是點頭之交而已。」他察覺到我的不自然:

「妳認識他嗎?」

「他是誰?」

「韓宇宙,那個十優生。」

「不認識。」我自顧自收捨書本,心不在焉的。

「成績好不代表甚麼,那個韓宇宙只是個書呆子,不懂情趣,一定找不到女朋友。」

我沒有接口。

「妳有沒有男朋友?」他忽然間。

「有,」我直接了當,不想招惹這個人:「所以你不必浪費時間,轉移目標吧!」

他怔了怔,一定想不到我會先發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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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近來,我總是懶洋洋的,沒有心情唸書,也沒有像從前一樣,跟一大班朋友出外嘻嘻哈哈。

也許是因為大部分的好朋友都各散東西了,她們在新的學校唸書,自然會交到很多新朋友,又怎會有空應酬我?而且她們都忙著拍拖。

我坐在客廳中,呆滯地看著電視機,爸媽都外出了,他們永遠這麼多節目,真令人羨慕。

就在我感嘆之時,大門忽然被打開了,一個槐梧的、英俊的男生走了進來,不屑地瞟了我一眼。

「稀客。」我也不屑的:「終於都想起這個家了?」

他不理我,自顧自往自己的睡房走去。

「喂。」我想叫住他,可是他充耳不聞。

他對我總是冷冷的,像是互不相干的陌生人似的。但是,我們的身上卻流著相同血,最少有一半是相同的。

他是我的異姓哥哥?簡亦海,我們是同母異父的兄妹,他的父親早在我出世之前已經去世了。媽媽帶著他嫁進宋家。

雖然爸爸把他視己出,並沒有刻薄他,可是從小到大,他最喜歡跟爸爸作對,爸爸要他做這,他就做那,不准他做的事,他卻偏要去做。

他甚至不大喜歡我,從來沒有視我為親生妹妹,雖然談不上欺侮我,但對我總是冷冷淡淡,不屑一顧的。

雖然如此,但我的確很喜歡這個出色的哥哥,他是那麼聰明,那麼英俊,那麼反叛,我沒有勇氣做的事,他全都做到了。

可是,他一點也不喜歡我。

自重升讀大學,他搬進宿舍,從此便很少回來了。他似乎不再屬於這個家,也許他從來也不屬於這個家。我有一種感覺,大學畢業以後,他一定不會再回來。

「媽把我的衣服放在哪兒?」他走出來問我。

「也許已經丟進垃圾桶去了,反正你都不回來,留下那些衣服幹嘛?」我從不他面現我的戀兄之情。

他木無表情地轉過身。

「喂,開玩笑而已,」我立刻道:「她把你的衣服拿到洗衣店洗,大概今天會取回。」

「媽何時回來?」

「今晚。」

他看了看手錶。

「怎樣?這個家真的如此不堪嗎?你不想久留?」

「可以的話,我一秒也不會留在這裡。」他坦白的。

「這裡是你長大的地方。」我提醒他。

「可是我一點也不留戀。」

「為甚麼?」

「沒有為甚麼可言。」

「只因為這個家有一點點遺憾,我的爸爸不是你的爸爸而已。」

他不語,沒有興趣跟我研究這問題。

「喂,你有沒有交到女朋友?」

「跟妳沒有關係。」

「我只是好奇而已。」

「別管閒事。」他欲向自己的房間走去。

「喂喂,」我再度叫住他:「你有沒有玩ICQ?」

他皺眉,只是看著我。

「ICQ,你不知道甚麼是ICQ?那是一種新興的互聯網玩意,可以結交到來世界各地的朋友。」

「我當然知道。」

「那麼你有沒有下載?」

「有又怎樣?沒有又怎樣?」

我伸出右手:「把你的帳號寫下來。」

「為甚麼?」

「沒有為甚麼可言?」我學像他的語氣。

他猶疑了一會,終於拿起筆,在我的掌心寫下了他的ICQ號碼。

「不會是假的吧!」我看了看它。

「是假的。」他逕自回到自己的房間,關上門,顯而是迴避我。

我真這麼討厭嗎?為甚麼所有被我稍為重視的男孩子都遠離我?

       ##################

今學年,因為我們是全校最高的班級,所以在各個團體和學會中,都被逼擔任領袖的角色。我和若晴亦在社會服務團中佔一席位。

「怎會讓劉然當團長?那群小妹妹不知有甚麼居心,竟然選這個新生為會長?」若晴怒氣沖沖地談及昨天職員會的選舉結果:「他怎會有誠意參加社會服務團?他只喜歡跟女同學鬼混。」

「聽說他在原校也有參加這類活動。」

「妳竟然相信他?」她誇張的瞪著我:「論資歷,妳參加社會服務團已有多年了,應該由妳來當團長。」

「算了吧!妳知道我不是當領袖的材料,而且樹大招風,我情願當副團長。」

「沒有志氣。」

「是的,我一向沒有。」我不否認:「我從來沒有想過要幹一番大事業。」

「我知道,」若晴瞟了我一眼:「妳打算畢業後便立刻結婚,待在家中讓丈夫照顧,錢來伸手,飯來張口嘛!」

「那麼妳太瞧不起我了,梁若晴,我從來不打算靠男人。雖然我是庸碌之輩,但賺錢養活自己並不成問題。」

「幹嘛這麼認真?我只是開玩笑而已。」她吐吐舌頭。「哎,結婚,幹嘛我們會說起這麼遙遠的事?」

「未來,好像很遙遠,但事實上就近在咫尺,我們已經唸中六了。」我忽然感嘆起來:「可是,我真的不知道自己該怎樣。」

「甚麼怎樣?」

「面對它。」

「甚麼它?」

「未來呀!妳有沒有留心聽我說話?」我瞪著她。

「妳一向這麼多廢話,我可沒有心情跟妳胡扯。」

「對牛彈琴。」我喃喃自語。

「只恐怕連那隻牛都忍受不了妳的琴音,小姐。」她站起來。

「要到哪裡去了?」

「牛要去吃草。」

「喂!」

她不理我,自顧自往課室門口走去。

我吐了一口氣,望出窗外。人生最可悲的,莫過於是連一個可以訴苦的對象也沒有,以致一股悶氣塞在喉嚨中,吐不出,也嚥不下。

「幹嘛在這裡發呆?」劉然走過來,收拾書本文具。

「要上課了?這節是甚麼課?」我問非所答。

「自修。」

「噢。」

「我到電腦室去,有沒有興趣?」

我猶疑了半晌,點點頭。反正沒有其他事可做,到電腦室去弄電腦,玩ICQ,總好過坐著發呆。

「梁若晴呢?」他跟我並肩而行。

「不知道。」

「吵架了?」

「我們已經中六了,還這麼孩子氣嗎?」

「妳跟梁若晴的性格完全不相似,怎會成為好朋友?」他在逗我說話。

「何以見得我們的性格不相似?」

「她總是兇巴巴的,視我如仇人似的,但妳對很好。」

「是嗎?」

「不過......」他看了看我,故意欲言又止。

我沒有追問,等他接下去。

「妳為甚麼不問我『不過甚麼?』」他立刻又說。

「不過甚麼?」

「就是這樣了。」他笑了笑:「妳對我太冷淡,常常敷衍我。」

「我對其他人都是這樣。」

「不,妳跟其他人有說有笑的,唯獨是對我卻冷冷淡淡。我真的這麼討厭嗎?」

事實上,我和若晴一樣,對這個油腔滑調的男生沒有甚麼好感,甚至有點討厭。

「當然不是。」

「真的?」他望著我,一副大情人的樣子。

我勉強地笑了笑。

「妳到電腦室去幹甚麼?」

「玩ICQ。」

「妳也喜歡這玩意?」

「是。」

「把妳的帳號給我。」

「待會兒,現在沒有紙筆。」

我們走進電腦室。這裡一共有二十多台電腦,全都跟互聯網連線了,讓學生在課餘自由使用,唯一的規則是「必須用電腦進行有關學術的活動」,但當然不會有人遵守這規則。事實上,校方很難監管同學如何使用電腦。

我選了最後一排的其中一台電腦,劉然識趣地沒有跟上來,也許他忙於向其他女同學搭訕。

這台電腦已經下載ICQ了,我只需加入自己的帳號就可以使用。

因為是白晝的關係,上線香港人並不多,我隨機抽取聊天的對象,但大都是外國人。我不甚喜歡跟外國人聊天,一方面因為語言不同,溝通有困難,另一方面因為文化背景不同,沒有共同的話題。

玩了一會兒,我已經覺得非常無聊,但又沒有其他事好只,好繼續坐著。忽然想起了簡亦風的ICQ帳號,不知道他有沒有上線?大學生總是清閒得很的。

我把他的號碼打入「尋找」那一欄中,不消幾秒,電腦已把我們的帳號連上了。果然如我所料,他正在上線。

「喂,你究竟有沒有女朋友?」我把訊息傳過去,這是我們第一次用ICQ交談。

「妳是誰?在哪裡得到我的號碼?」他很快便回覆,但語氣並不友善。

我沒有登記自己的真實姓名,在ICQ上,幾乎不會有人用真實姓名,畢竟跟我們聊天的只是那些所謂「網友」,而事實上只是一個陌生人,有所保留乃是人之常情。

簡亦海在ICQ上的名字是「朗」,我是「小白」,我們的名字都太正常了,跟那些「微涼的風」,「肥美的鮑魚」相比,真的遜色。

「你不知道我是誰?令我太失望了。」

「我們是認識的?」

我立刻打了一個「是」字,但細心一想,假如他知道我是宋凝──他那討厭的妹妹,一定不會再理會我了。

「我們現在算是認識了嗎?」我隱瞞他。

「不,妳先告訴我妳從哪裡得到我的號碼,妳竟究竟是誰?」

「我叫小白,十七歲,隨機認識你。」

「隨機?」他不甚相信:「我沒有在隨機那一欄中填上任何資料,妳怎會選擇我?」

「就是因為甚麼資料也沒有,我才好奇地找你聊天。」我撒謊。「怎樣了?我們不聊天了?你幹嗎不停地資問我?」

「妳是女孩子?今天不用上學?」

「你怎知道我是女孩子?」

「妳第一句就問我『有沒有女朋友』,只有女孩子才會這樣問。」

「那麼你究竟有沒有女朋友?」

「有又怎樣?沒有又怎樣?」

「沒有怎樣,好奇而已。」

「對一個陌生人產生好奇?」

「我們不是朋友了嗎?」

「朋友的定義是甚麼?」

我從心裡笑了出來,想不到我跟簡亦海竟可以真真正正地談起來。

「朋友嘛!在沉悶時聊天的對象。」我想了想。「我現在非常沉悶,你跟我聊天就我的朋友了。」

「妳對朋友的定義太簡單了。」

「的確這麼簡單,因為這是ICQ的世界。」

「ICQ跟現實又有甚麼不同?」

「太不同了,你不常玩ICQ?」

「很少,只用它跟朋友通訊,我住宿舍。」

「噢,我從來不用ICQ跟真正的朋友談天,用電話方便得多了。」

「在宿舍用電話不方便。」

「你是大學生?多少歲?」我裝作甚麼都不知道。

「二十,就讀香港大學。」

「港大?你一定是品學兼優的學生。」

「妳呢?妳唸中六?就讀哪間學校?」

我猶疑了半晌,終於打了一間名書院的名字,沒有對他誠實,免得他發現我的真實身份。

其實撒謊是多此一舉,他又怎會知道宋凝在哪家中學唸書?他對我根本不屑一顧。

「要上課了。」劉然忽然走過來。「這堂是經濟,回到課室去吧!」

我點點頭,打了最後一句:「很高興認識你,朗。不過我要下線了,下次再跟你聊,再見。」

我依依不捨地把ICQ關掉。

「新網友?」劉然問。

「是。」我走出電腦室。

「好像跟他聊得很高興。」

「何以見得?」

「我剛才看見妳笑。」他邊走邊說:「真妒忌那台電腦,妳情願對著它笑,也不對我好一點。」

「劉然。」我不知如何回應是好,他的語氣這麼認真。

「喂,妳ICQ號碼?」他立刻換了話題,這男生最大的優點就是知情識趣,否則很惹人討厭。

「沒有紙筆?」

他伸出右手。

「那麼筆呢?你不是要我咬手指寫血書吧!」

「我怎捨得妳咬傷自己?」他又伸出一隻手指:「你咬我的好了。」

「我才不咬你的手指,這麼髒!」我的心情很好。

「我去洗手間洗手。」他真的大步而出。

「喂,劉然。」我叫住他:「要上課了,我可不想遲到。」

「妳先把號碼給我。」

「怎樣給你?」

「妳唸一遍,我便會把它記在深心處。」

「我只唸一遍,不會再重覆。」

他裝作認真地點點頭。

「二七六六六零九零。」我很快地唸了一遍。

「我已經記住了。」

「很好。」我看到班房。

「妳要我的號碼嗎?」

「唉,我的記性不好,尤其是對數字特別遲鈍,不要為難我。」

一踏入課室,老師已經來了,我們歉意地笑了笑,趕快回到自己的座位去。

所有同學都看著我們,尤其是那些女同學,竟投來不友善的目光。我做錯了甚麼?我不該跟劉然太接近嗎?可是他是同學呀!

這個是怎樣的世界?正常的交往也會惹來非議?

我取出課本,留心聽書。

男女校的學生最喜歡鬧腓聞,尤其是那些情情愛愛的,我已經習慣了,能夠處之泰然。記得中二那年,被同學取笑我喜歡,班中的胖子,結果我哭了起來。那時我真的太幼稚了竟為這些小事麻腦,但現在我已經訓練有素,不會為那些閒言閒語費神。

可是我想不到連若晴也不放過我。

午息的時侯,她向我問道:「自修堂的時候,妳跟劉然到了那裡去?」

「電腦室。」

「電腦室?」她曖昧地笑了笑:「到那裡去幹嘛?」

「玩ICQ呀1」我皺皺眉:「妳怎樣了?」

她拍拍我的肩子:「宋凝,作為妳的朋友,我不能不提醒妳,劉然這些狂風浪蝶不適合妳。」

我被她的樣子逗笑,她從來不說這麼正經的話。

「妳笑甚麼?」

「我不會喜歡劉然。」我聲明。

「但他已經擺明車馬向妳大獻殷勤了。」

「我告訴他我已經有男朋友了。」

「妳有男朋友?妳不是跟韓宇宙吹了嗎?重修舊好,還是另結新歡?」

「我撒謊而已。」我沒有氣的說:「希望他知難而退。」

她牽牽嘴角:「老套。」

我聳聳肩。

「班上那些三姑六婆說妳勾搭劉然。」

「勾搭?」我的眉頭皺得更緊。

「所以別跟那個劉然鬼混,他不是好東西。」

我有點不高興,我不喜歡成為人家茶飯後的話題。

「吃飯去了。」我走出課室。

「那個劉然已經成為本校的大紅人了,」若晴察覺不到我的心情低落,仍然不識趣地大談劉然。「他當了社會服務團的團長,我們還要跟他合作,還要參加那個甚麼聯校社會服務團,真要命……妳可不是要跟他朝夕相對?」

「聯校社會服務團在何時舉行第一次會議,」我嘗試換話題。

「下星六嘛!妳打算競選那一個職位?」

聯校社會服務團是一個聯校組織,由十多間學校的社會服務團組成,每間學校只能派出最多四個學生參加。它每年都會在第一次會議中,由全體會員選出新一屆的職員。

職員會一共有十個職位,每間學校可派兩個代表角逐。本校每年都由正副團長代表參加,換言之,我和劉然是今屆的代表。

「文書。」

            ****************    

今天我們一行三人來到了某學校參加聯校社會服務團的會議,三人包括我,若晴和劉然,本來還有一個同學,但是他臨時有事不能出席。

兩女一男赴會,我夾在他們的中間,的確有點尷尬,況且若晴一向不喜歡劉然,不時故意為難,把氣氛弄得很僵。

「我要到洗手間去,」若晴拉著我,對劉然說:「你自己先進去。」

「迅速一點,會議快要開始了。」

「別囉唆。」她拉著我走開。

「妳對劉然總是充滿敵意的。」我說。

「我從來不會勉強自己去討好一個人。」

「也不必裝出一副兇巴巴的樣子1」

「對付這種人,一定要這樣。」

我搖搖頭:「迅速一點,我們要遲到了。」

其實我真的有點緊張,這是我第一次參加聯校會議,待會兒還要在許多陌生人面前競選職員。而且本校每年總有一兩個同學當選,我們不能失敗而回。

經過了重重障礙,我們終於回到開會的課室了。

一走進去,立刻看到很多不同學校的學生,環視一周,發現劉然。正想走過去,若晴突然拉了拉我的衣服:「韓宇宙。」

我的心強烈地跳了一下,當我看清楚坐在劉然身邊,跟他有說有笑的男生正是韓宇宙,我簡直有想逃的感覺。

我曾經發誓永永遠遠不見這個人,但此時此地,我竟然再遇見到他,我真的不知如何面對。

我停下腳步,想轉身離開,可是若晴挽著我的手,強逼我往他們的方向走去。

「他已經看到妳了,假如妳落荒而逃,實在太沒有出息。」

「若晴……」

「笑一笑,大方一點。」

可是我真的無法使自己自然一點。

「喂,坐下來,留了兩個位給妳們。」劉然說。

這課室的大檯是長方形的,我坐在劉然對面而,他的旁邊正是韓宇宙,我們完完全全可以看到對方。

「讓我來介紹……」

「不必了,」若晴打斷他的話:「韓宇宙嘛!今屆會考的十優狀元。」

「好嗎?凝。」他開口說話,看著我。

同一個人,同樣的稱呼,同樣的眼神,同樣的笑容,可是我害怕面對它們。不知為甚麼,我覺得自己是被遺棄者,他正伸出憐憫之手,使我無地自容。

「你們是認識的?」劉然好奇地問。

「何止認識?」若晴接口唯恐天下不亂:「簡直熟稔得不得了,是不是,韓宇宙?」

韓宇宙只是笑了笑。

「那麼,你幹嘛只懂得問候宋凝?」

她把氣氛弄得很尷尬,大家都相對無言。幸好就在這個時候,上屆的會長走了出來,開始這次會員大會,及時為我解圍。

我的眼睛一瞬也不瞬地看著會長,以免接觸到韓宇宙的眼神。我極力保持平靜,可是內心卻像刮起大風的海面,波浪翻騰。

我的心很亂很亂,待會兒怎樣在這麼多人面前介紹自己,回答問題?尤其是在他的面前。

「若晴…」我把聲音壓低,在她的耳邊說:「我不想參選,妳代替我吧!」

「神經病,我怎可以代替妳?我根本沒有心理準備,況且妳是副會長,若臨陣退縮,怎面對鄉親父老?」

「唉,我很緊張,待會兒一定會落敗,當眾出醜。」

「宋凝,妳怎麼了?這麼畏縮,只是再見舊情人而已。」

她不明白我的心情,這次失戀真的把我傷害得很深,我投資了太多感情。我沒有勇氣去面對失敗,真的沒有。

嘆口氣,剛好接觸到劉然的眼神,他正用研究的目光看我,我的心又強烈一跳,連忙迴避。

會長的話我一句也聽不清楚,我只是拼命地瞪著他,令人家也有點不自然。

不知過了多久,會長叫職員會的候選人預備,選舉即將開始。我的手心在冒汗,從來也沒有這麼緊張過,即使是會考放榜。

「宋凝,」劉然走過來,坐在我的身邊:「不要這麼緊張,只是一個無關重要的選舉而已,妳將要面對的,也是一群無關痛癢的人,不必太介懷他們的評價。」

我對他笑了笑,我可以不介懷所有人對我的評價,但我絕對重視一個韓宇宙對我的目光。

候選人按著競選的職位,輪流出去介紹自己及回答上屆職員的問題。韓宇宙競逐會長一職,志在必得,而劉然則競逐聯誼一職,呼聲亦甚高。

那麼我可以放心了,即使我落敗,劉然也能為母校爭光。其實,我簡直在祈求上天讓我落敗,因為我無法跟韓宇宙合作,我們絕不能任職在同一個職員會中。

「妳要盡力而為,不要為了那傢伙而神經兮兮的,」若晴警告我:「假如妳出洋樣,我會瞧不起妳。」

「不要給我壓力。」

「現在請文書的候選人?宋凝。」會長向我鼓勵的笑了笑。

我吸口氣,走出去,用最自然的聲音道:「我是宋凝,來xxx中學......」

不到一鐘,我已經介紹完自己了,其他人最少要說三分鐘,像演講一樣。接著又簡簡單單地回答了幾條問題,雖沒有出洋相,但表現一點也不突出。回到座位時候,我立刻吁了一口氣,看來今次一定不會當選了。

可是不知是天意弄人,還是其他的對手的表現實在太差,我竟然以一票之差勝出了,跟劉然和韓宇宙躋身同一個職員會中。

「恭喜,恭喜。」若晴握著的手:「妳贏了,全靠我神聖的一票。」

我盯了她一眼,有點想哭的感覺,她不明白我的感受,我真的真的不想再跟韓宇宙拉上任何關係。

       ####################

再遇韓宇宙,使我的心潮再次翻動,往事又一點一滴湧上心頭。

我不是一個洒脫的人,我無法瀟洒地面對這段初戀,更無法對不久之前的過去一笑置之,然後了無牽掛地向前走。況且我跟他的確擁有過一段快樂的日子。

中四,中五的日子,總是充滿笑聲的,有一班要好的同學包圍著我,我們愛笑,愛叫,愛鬧,每一天都笑彎腰,在愛情上更一帆風順。

然後,一切也隨著會考放榜而結束了,我雖能留在母校升讀中六,但生活變得乏味,沒有笑聲,沒有知心友,無心向學。我但願自己從沒有升上中六。

心中產生了強烈的失落感,我又啟動ICQ,那是消磨時間的好方法。

有感於懷,我在我的個人資料一欄中,打了幾句:

「匆匆太匆匆,

 匆匆太匆匆,

 我想留住匆匆,

 無奈匆匆太匆匆。」

是的,一切也太匆匆了,使我無法抓得緊。

我叫所有網友更新我的資料。

「為甚麼有這麼多『匆匆』?令我摸不著頭腦。」想不到這麼快便得到回應了,是朗,亦即是簡亦海。

「我自己也摸不著頭腦。」

「心情不好?」

「是吧!我也不知道,不知道。」我想哭。

「怎麼了?很心煩意亂?」

「是。」

「為甚麼?甚麼事困擾著妳?」我從來不知道我那反叛的哥哥,竟然這麼溫柔:「可以告訴我嗎?」

「我很想哭,但我找不到哭的理由。」我有感而發:「我不想長大,長大會使人失去很多東西。」

「妳失去了甚麼東西?」

「過去實在有太多人與事值得我懷念了。」

「例如呢?」

「我的朋友,我的笑聲,還有…」我沒有打下去,便把訊息傳送給他。

「前度男友?」

「唉,他不值得我懷念,我討厭這個人,非常討厭他。」

「討厭他便不要去想他了。」

我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我知道。」

「那還有甚麼值得煩惱?既然過去使妳如此心煩,便不要去懷念它,讓過去過去吧!」

「不是每一個人也像你一樣瀟洒。」

「何以見得我瀟洒?」

簡亦海在我的心目中是一個瀟洒的人。「我的直覺告訴我。」

「直覺?」我似乎看到他那不屑的笑容。

「難道你不瀟洒嗎?你怎樣跟前任女朋友分手?你懷念她們任何一個嗎?」

「她們?好像我有很多女朋友。」

「你一定有很多女朋友。」

「又是妳的直覺告訴妳?」

「喂,我看到你那諷刺的嘲笑。」

「妳怎樣看到?難道妳不但有強烈的直覺感,更有超能力?」

「不是,我有想像力。」

「原來妳這麼厲害,所有力量也集中在妳的身上?」

我打了一個笑臉:「女人是不能小覷的。」

「妳只是女孩子。」

「我快要十八歲了。」

「十八歲也只是一個女孩子。」

「那麼你呢?你是甚麼?男孩子?」

「不,我是男人,我快要二十一歲了,二十一歲再不是孩子。」

「我也要拿成人身份証了。」

「可是妳不想長大嘛!不是嗎?那麼妳永遠當小女生好了。」

「你在間接嘲弄我幼稚。」

「哈哈。」他傳送了這兩個字給我。

「我在生你的氣。」

「小女孩要哭了?」

「我為甚麼要哭?」

「因為妳已經有要哭的理由了。」

我笑起來,可惜他看不見。我做夢也想不到我和簡亦海會如此投契。

「你的口才不錯,一定訓練有素,常常欺騙女孩子吧!」我的心情平復了很多。

「為甚麼對我的感情生活如此有興趣?」

他這樣一問,使我不知何回答是好。

「喂,把妳的照片傳送給我。」可是他不等我回答,已傳來另一句令我手足無措的話。

我的照片?怎能傳送給他?不然他一定會發現我就是宋凝,也許他不會再理我。

「你常常問女網友要照片?」

「不。」

「我才不會相信你,這裡的男孩子都這樣說。」

「信不信由妳。我只有幾個網友而已。」他似乎很認真的:「但我的確很想知道妳的樣子是怎樣的。」

「假如我是一個其貌不揚的女生,你便不再跟我聊天了?」

「不會,我不是一個這麼膚淺的人。」

「那麼我的樣貌如何也無關重要,照片可以省了。」

過了一會,他才說:「我不會勉強妳。」

我有點擔心,世界上是沒有永遠的謊言,總有一天他會知道我就是宋凝,那個時候,他會有甚麼反應?非常憤怒?更討厭我?

但願那一天晚一點來臨,我很喜歡跟他聊天,不想失去這個「網友」。

       ##################

對於我們能夠在聯校服務團職員會中取得兩席,有關人等───包括導師都感到非常高興。不過有人歡笑有人愁,我正在絞盡腦汁,想退出職員會。

「為甚麼要退出職員會?」若晴得悉我的想法後,反應十分激烈,聲音大得惹來其他同學的注意。

「別傻,為了那個傢伙值得嗎?這是一個很好的機會,能夠晉身聯校組織的『高層』,對將來升學很有幫助。」

「妳能否把聲浪降調低一點?」我後悔與她「商量」。

「宋凝,想不到妳會如此拖泥帶水,為了一個韓宇宙把自己弄得神經兮兮的。」

我吐了一口氣:「妳沒有試過失戀,妳不會明白。」

「不,假若我是妳,我一定會瀟洒一點。」

「我一向不是一個洒脫的人。」我望著她:「我做甚麼事都投資所有感情,不易抽身。」

「難道妳仍然掛念那傢伙?」

「我不知道,」心又亂起來:「我只知道自己很不甘心,不願面對失敗。」

「失敗?」若晴認真起來:「愛情有失敗可言嗎?」

「我的確覺得自己太失敗了,跟他拍拖差不多兩年,妳知道他在提出分手的時候,跟我說了甚麼?」

「妳從來沒有跟我們提起,那天妳只是不停地哭。」

「是的,我真後悔在他的面前哭得這麼厲害,好像向他乞憐似的。」

「妳一向愛哭。」她好奇地追問:「他究竟對妳說了些甚麼?」

「他說『也許我對妳從來沒有那種感覺』。」

「哪種感覺?」

「給妳氣死。」我啼笑皆非:「還有哪種感覺?當然是愛。」

「他從來沒有愛過妳?那麼他為甚麼要跟妳拍拖?」她問得很直接,完全沒有顧及我的感受。

「我也想知道。」

「妳幹嘛不追問他?」

「唉,為甚麼要追問他?」我的心有一點點痛:「在那個時候,理由已經不再重要了。」

「假如我是妳,我一定會問個清清楚楚。」她又激動起起:「一句從來沒有那種感覺,便把兩年的感情抹煞了?」

「所以我沒有勇氣再面對他,面對自己的失敗。」

「我瞧不起妳,宋凝。」她怒氣沖沖:「妳應該摑他兩記光掌,挺起胸膛離開,而不是在他面前哭個沒停。事後再遇他,更如老鼠見貓,恨不得找個洞鑽進去,太沒有志氣。」

「若晴…」我真的料不到她會如此激動。

「無論如何,妳一定要加入職員會,在他面前抬起頭做人,否則妳簡直丟盡我們女性的尊嚴。」

說罷她拂袖而去。

我看著她的背影,有點無奈,人生最悲哀的,莫過於沒有一個人能夠明白自己的感受。

也許,她應該看不起我,我也應該看不起自己。

我是一個把愛情放在第一位的人,自小我就憧憬著一段美麗的初戀,有騎著白馬的王子,有如詩如夢的故事。韓宇宙的確以一個白馬王子的姿態出現,我曾經一度以為自己很幸福,以為世界上真的有童話。

直到他提出分手,移情別戀,不!應該說他從來也沒有喜歡過我。這簡直把我的夢澈澈底底地打碎了,讓我的初戀蒙上最大的污點。

他從來也沒有喜歡過我,這是最合理,最令我死心的理由,至於他為甚麼不喜歡我,還再重要嗎?

我為甚麼要摑他兩記耳光?人家有不喜歡我的自由。我為甚麼不可以哭?那時候,我的確傷心欲絕,我為甚麼要逃避他?因為我是完美主義者,我不想面對那不完美的初戀。

也許我真的丟盡女性的尊嚴,也許我太懦弱,但無可奈何,我不是一個洒脫的人。

       ##################

新一屆的職員圍著長檯而坐,這是本年度的第一個職員會,終於無法逃避韓宇宙了。

今屆的職員會以男生為大多數,只有三個女孩子,除了我外,還有兩個來自同一間女校。女校的女生總給人純樸,害羞的感覺,可是坐在我對面的女生卻八面玲瓏,很快便跟所有人打成一片,比我主動和擅於交際得多。

她們其中一個更讓我留下深刻的印象。她叫袁天藍,雖然談不上是一個能令男孩子神魂顛倒的美女,樣子卻很有個性。她很高,最少有五尺九寸,頭髮不很整齊,卻特顯了她的反叛。不知為甚麼,她使我想起簡亦海,我覺得這類型的女孩子最適合簡亦海。

但我並不是驚訝於她的外表,而是她眼中對我的敵意。打從我走進這道門開始,我便感到她不大喜歡我。雖然她對我似乎沒有甚麼特別,可是我看到她眼中的討厭和敵意,我甚至覺得她在故意漠視我。

為甚麼呢?我們今天才認識,她沒有理由討厭一個剛剛認識的人?難道我太敏感了?

我沒有時間再胡思亂想,因為會議要開始了,韓宇宙派發了會議紀錄,我的注意力也轉移到他的身上。

「我們今天要通過很多議案,大家先看看議程,有甚麼臨時動議即管提出。」

我看了看那張密密麻麻的議程,真有點佩服韓宇宙,一上任便要處理這麼多東西,我連議程也不懂得擬定。

「有沒有問題?」

大家搖頭。

「好,那麼我們的會議正式開始了。」名校的學生果然有大將之風:「宋凝,請妳寫會議紀錄。」

他忽然叫我的名字,使我怔了怔,但連忙點頭。

他叫我「宋凝」,而不是「凝」。

他說了一大堆話,其他人也輪流發表意見,只有我垂下頭,不斷的寫,我真慶幸自己選擇了文書一職,最少可以拿起筆,寫寫寫,掩飾內心的不安。

我打算做沉默的羔羊,直至他們討論到分配工作的時候,我不能不發表意見。因為我絕對不能跟韓宇宙合作統籌同一個活動。

「我們要把十個職員分為五組,每兩個人統籌全年其中一個大型活動,我們可以用抽韱決定合作形式。」

「我反對,」我立刻打斷他的話,大家都看著我這個突然打破沉默的人:「用抽籤的方法實在太兒戲了,不是每一個人都能跟所有人衷誠合作,我建議自由組合,最好同校的人合成一組,這樣比較容易溝通。」

我硬著頭皮把話說完,抽籤分組代表我有十分之一的機會跟韓宇宙合作,我絕對不能容許這十分之一的機會發生。

「參加聯校活動的目的,不是要跟不同的學校的同學合作,聯絡感情嗎?要跟同校的人合作統籌活動,幹嘛參加聯校活動?」袁天藍忽然瞟了我一眼,很不以為然似的。

「只是兩位主席來自同一間學校,每一項活動中,都有不同學校的會員。」我又說。

「不是每一間學校,都像你們一樣有兩個代表在職員會中。」她堅持己見。

我有點窘,不知如何反駁她。

「那麼,讓他們自由組合。」劉然出手相助。

韓宇宙揮了揮手,阻止我們爭論下去:「既然大家沒有共識,我們舉手投票吧!」主席不愧為主席,用民主的方法解決分歧,免傷和氣。

但是投票的結果卻令我失望,大多數人都贊成抽籤。

我內心在不停地祈禱,祈求上天千萬不要把我和韓宇宙放在同組。

不過,上天由始至終都跟我作對,先把我和他安排在同一個聯校組織,同一職員會,然後是同一組。十分之一的機會都讓我們碰上了,是我倒楣,還是天意弄人?

我暗地裡嘆息。

這個會議一共開了三小時,由四時到七時,大家都疲憊不堪,我終於體驗到甚麼是真正的會議了。

「一起吃飯?」散會後,劉然問我。

「不好了,我要回家。」

他聳聳肩:「總可以一起回家吧!妳住哪裡?」

「灣仔。」

「乘地鐵?」

我點點頭。

「一起走吧!」他向其他人道別,然後跟我離開。「很累,是不是?」

「頗。」

「不能跟妳同組,真有點失望。」

想起跟我同組的人,我就心煩意亂。

「妳一早便認識韓宇宙?」

我沉默半晌才答:「是。」

「怎樣認識的?」

我跟韓宇宙認識的經過,倒有點像小說的情節。我們在同一天內,在不同的時間,不同的地方遇見三次,最後一次他走過來搭訕。起初的時候,我以為他在跟蹤我但基,於他的樣子斯文,我對他頗有好感,所以沒有逃之夭夭,但事後他矢口否認跟蹤我。

「已經忘記了。」我不想告訴他。

「你們認識很久了?」

我皺皺眉,有點不耐煩:「跟你有甚麼關係?」

他瞟了我一眼,有點驚訝我的失言。,

「唉對不起。」我說。我的確不該用這種語氣對他說話,即使他太好管閒事。

他笑笑,不再說甚麼。一路上,他罕有地保持沉默,只是不時看看我。

我有點不習慣這種氣氛,這個人一向有說不完的話,此刻這麼安靜,使我很不自在。

「劉然…」我忍不住開口。

「嗯?」

「你在生我的氣?」

他凝視著我:「我怎會生妳的氣?」

要命!完全不需要理會這個人。

「凝…」

「叫我宋凝。」我更正他。

「但是韓宇宙也叫妳『凝』。」

「你為什麼總喜歡提起這個人?」

「妳跟他有甚麼關係?」

「會有甚麼關係?」

「他是妳的前任男朋友?」

我不望他:「不是,別胡思亂想。」

「妳的眼睛出賣了妳。」

走進地鐵,我倚著玻璃而立,他站在我的面前,倒有點像情侶。

「其實,早在第一次會員大會,我已經知道你們的關係了。妳的表現像小老鼠遇上大花貓。」

又是這個比喻。

「他傷害過妳?」他的手扶著玻璃,跟我站得很近。

我乾咳了兩聲,有點不習慣,他的對白太文皺皺,動作也太像電影中的大情人。

「你可以換個姿勢嗎?」

「嗯?」

「你的手不要這樣扶著玻璃,跟我距離遠一點,退後兩步。」

他無奈地笑了笑:「別拉開話題。」

「你為甚麼對我如此好奇?」

「妳是知道的。」又是那個眼神。

「唉,我已經告訴你我有男朋友了。」

「但事實上妳沒有,況且這不是問題。」

「我暫時不想拍拖。」

他又上前一步,跟我的距離更接近:「凝…」

「喂,退後一步,叫我宋凝。」

################

今天真的很累很累,像打完一埸持久戰,無論身心都疲乏得很。但這只是開始,日後還有無盡的聯校會議,還有很多時間跟韓宇宙單獨相處。

吃過飯後,我便走進房間,打算休息一會便玩ICQ。近來我總沉迷這種玩意,還常常跟簡亦海聊天,我們已經很熟稔了。

忽然,媽媽推門而進:「妳的電話,有人找妳。」

我有點疑惑,幹嘛她這麼隆重其事地走進來告訴我?她一向只是大叫一聲便算了。

我點點頭,走出去。

「是宙。」她跟在我後面說。

我停下來:「我不想接聽這個人的電話。」

「我已經跟他說了,但他說有公事找妳。」媽媽研究似的看著我。

我猶疑半晌,公事──我早晚要面對。

「喂。」

「凝…」這個字今晚不停在我的耳邊打轉。

「我的會議紀錄還沒有寫好。」

「妳還在生我的氣?」

「我從來沒有生你的氣。」

「那麼,妳幹嘛一直不接聽我的電話?」

我無言以對。

「我以為我們還是朋友。」他又說。

「我們不該再拉上任何關係。」

「為甚麼?妳的心胸不是如此狹窄,當不成情侶,也可以當朋友。」

「你太抬舉我了,韓宇宙。」

「我們現在在同一個聯校組織,合作統籌同一個活動,不可能不瞅不睬。」他最關心的只是他領導下的聯校社會服務團。

我咬咬下唇:「放心,在公事上我不會以氣用事。」

「私事上呢?」

「我們絕對不是朋友。」

「何必?我們總算認識了兩年。」

「對不起,我很累,不想再跟你聊。」

「凝…」

「再見。」我掛上電話。發覺媽媽正若有所思的看著我。

「以後他再打電話來,妳可以直接叫我接聽。」我說。

「妳跟他怎樣了?」

「沒有甚麼,我們現在在同一個聯校組織中。」

「跟他還有機會復合嗎?」媽媽也頗清楚我們的一段情,我從來不隱瞞她偷偷約會。

「不可能。」

「他算是一個很好的男孩子。」

「媽…」我無奈的:「別再提起這個人。」

我逕自回到自己的房間。韓宇宙這個人實在太正派,太懂得討人喜歡,即使他「移情別戀」,媽媽仍然覺得他完美無缺。

我又再次心煩意亂,真的不想再想太多,我今天已經累透了。

啟動ICQ,我很想找一個陌生人聊聊,抒發內心的抑鬱,但想不到一上線,就收到一個更令我心煩意亂的留言:

「來也匆匆,

 去也匆匆,

 既知匆匆,

 留也無用。」

看到這個留言,我立刻怔了怔。「既知匆匆,留也無用。」不正是要我忘記過去嗎?

我連忙查看那人的個人資料,可是我根本不認識他,既不是網友,也不是相識的朋友。

ICQ上總有這麼多來歷不明的人。

但這個留言卻顯而在回應我寫在個人資料上的小詩:「匆匆太匆匆,匆匆太匆匆,我想留住匆匆,無奈匆匆太匆匆。」

這首莫名其妙的小詩竟然有「知音者」?那人真的明白我的心意嗎?

雖然每一個人都知道「匆匆」的過去留不住,但不是每一個人都能讓匆匆的往事隨風飛逝,畢竟我們只是平凡人。

「喂喂,在做甚麼?」簡亦海上線,忽然傳給我一個訊息。

「沉思。」

「這麼凝重?只是在想男生吧!」

「是的,我在想妳,信不信?」

「當然相信,因為我也在想妳嘛!」

「是嗎?」我沒有心情跟他打情罵俏,轉了話題:「你今天到了那裡去?」

「跟同學游泳,妳呢?」

「跟舊情人會面。」我自嘲的。

「那麼一定發生打鬥案了。」

「我從來不打人。」

「是妳的舊情人互相毀鬥。」

「嘲諷我水情楊花,有很多舊情人了吧!」

「妳是嗎?」

「你以為呢?」

「一定有不少追求者。」

「不要以己度人,不是每一個人都像你一樣,有無數的支持者。」

「我也渴望自己有無數的支持者。」他很快又傳來別一個訊息:「喂,妳今天真的跟舊情人會面?」

「算是吧!」

「前任男朋友?」

「是。」

過了好一會,他才傳來一個字:「喔。」

「唉!再遇他,真的萬千滋味在心頭。」我有感而發:「剛才收到一個陌生人的留言,更使我心煩意亂。」

「甚麼留言?」

「來也匆匆,去也匆匆,既知匆匆,留也無用。」我把那首小詩傳送給他。

「他是甚麼人?一個男生?」

「好像是。」

「他很細心,很有詩意,他的留言剛好跟妳的小詩配成一對,以詩會友,我這個理科生可沒有這樣的才能。」

「你還記得那首『匆匆』?」我意外的。「他的確很有心思,用詩要我忘記『匆匆』的過去,可是我不是一個瀟灑的人。」

「為甚麼要跟前任男朋友分手?」

我猶疑半晌,還是對他坦白:「他把我拋棄了!」

「今天他又要求跟妳復合?」

「不是,他已經有新的女朋友了。」

「那麼,妳該把他忘記,『來也匆匆,去也匆匆』,既然知道無法把它留住,該瀟灑地放手了。」

「唉…」

「只是一個男孩子而已。」

「是的,一個男孩子而已。」

「妳還有別的選擇。」

「例如呢?」

「我!」

「你?」我打了一個笑臉。

「不可以是我嗎?」

「我可不想加入你的傾慕者的行列。」

「妳很喜歡抬舉我,認為我有很多女朋友。」

「你不是嗎?」

「我不是。」他又用括號在後面加了一句「我是認真的」。

「不必這麼認真吧!」

「哈哈,妳不喜歡認真的男生?我很適合當人家的男朋友,有安全感。」

假如他不是我的哥哥,我的確很希望他當我的男朋友,我喜歡簡亦海這類型的男孩。

「幹嗎我們今天的話題,都圍繞男女朋友?」

「女孩子不是喜歡談這些嗎?」

「我不喜歡。」

「為甚麼?」

「這些情情愛愛的事令人煩透了。」我換了話題:「談談別的,為甚麼你常常留在宿舍,不回家?」

雖然我知道他不回家的原因,但仍希望跟他談談,了解他的心態。

「沒有甚麼原因,待在宿舍比較自由。」他沒有對我坦白,證明「小白」跟「朗」還不算是知心友。

「你不想念家人?你有兄弟姊妹嗎?」

「有一個妹妹。」

「她多大?」

「跟妳差不多。」

「真好,很羨慕你有兄弟姊妹。」我發覺自己的撒謊技巧,已進入化境。

「妳是獨生女?」

「是呀!你跟你妺妺的感情好嗎?」

「不太好。」

「為甚麼?常常跟她吵架?」

「不是。」他似乎不願多談。

「你的妹妹怎樣?一定很漂亮可愛了?」我在暗地裡發笑,我好像在稱讚自己。

「還可以。」

在他的心目中,我只是還可以?

「真好,我也希望有一個像你一樣的哥哥。」

「可惜妳沒有機會。」他回覆:「為甚希望有一個哥哥?」

「女孩子都希望有人疼嘛!你妺妹也希望你疼愛她。」

「找個男朋友疼愛妳,不是一樣?」

「大相逕庭,男朋友早晚會離開妳,而且那種疼愛是男女之情,帶有私心。」

「哥哥會疼愛自己的女朋友多一點,別過份美他兄妹關係。」

「你也疼愛自己的女朋友多一點?」

「是的。」

我失望非常:「有點妒忌你的女朋友。」

「嗯?」

「只是開玩笑而已。」我發覺自己說錯話,小白沒有理由妒忌他的女朋友,但宋凝真有這種感覺。

「但我現在沒有女朋友。」

「不要欺騙我。」

「我為甚麼要欺騙妳?」

我無言以對。

我今天怎麼了?常常說不恰當的話。

「喂…」我很久也沒有回應,他在催促我。

「因為ICQ上的人常常撒謊。」我勉強應付他。

「我從來不對網友撒謊。」

我只是他的網友?

忽然有產生一陣失落感:「我要下線了。」

「這麼快?」

「已經一個多小時了。」

「哦,那麼我也下線了。」

「你可以跟其他網友聊天。」

「我較為喜歡妳。」

「是嗎?」我高興的,原來我的情緒很容易波動,尤其是在簡亦海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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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18-12-2006 09:01 AM  資料  個人空間  短消息  加為好友 

第三章

經過兩天的假期,又再次回到校園中。十一月的天氣仍然這麼悶熱,雖然坐在有空調的課室中,但老師那唸經似的聲音,令人非常不耐煩。

我不時望出窗外,看天看雲,心裡十分不平靜,真想逃出課室,永遠不上學。

從前我很喜歡上學,因為有一班同學跟我嘻嘻哈哈,生活無憂無慮。現在上課卻變成一種負擔,我不喜歡上學。人生最苦的莫過於苦著臉兒去做一件自己不喜歡的事,而找不到箇中的樂趣。

我取出一張廢紙,又在懷念過去:

「匆匆太匆匆,匆匆太匆匆,我想抓緊匆匆,無奈匆匆太匆匆。」

嘆口氣,發現身旁的劉然正望著我的廢紙。他搖搖頭,取過這張紙,又在上面寫了幾句,再遞給我:

「來也匆匆,去也匆匆,既知匆匆,留也何用?」

竟然是那幾首小詩,跟ICQ的留言一模一樣,只是最後一句改為反問句。

「原來是你。」我低聲說,萬萬料不到留言給我的人就是他。

「為甚麼不是我?」

「我不知道你有此等文采。」

他一笑置之,用筆把那句「留也何用」圈著,然後望著我,似乎想知道答案。

我又何嘗不知道「留也無用?」我垂下頭看筆記,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妳真的這麼喜歡韓宇宙?」他又傳來一張紙。

「別在我面前提起這個人。」我寫道。但事實上我懷念我的並不單止是那段初戀。

「妳讓我傷心了,」他誇張的。「不想提起這個人,證明妳仍然對他仍耿耿於懷。」

「劉然,」我忍無可忍:「我的事似乎與你無關。」

「有關,絕對跟我有關。」他盡量壓低聲音:「因為我已經愛上妳了,妳對韓宇宙念念不忘,對我構成太大威脅了。」

我怔了怔,萬萬料不到他會如此直接地向我表白,從來也沒有男生說過愛我,即使是韓宇宙。

一時間,他真的使我束手無策,無言以對。

「凝,我是認真的,從今天開始,我要妳忘記韓宇宙,嘗試接受我。」

「神經病。」我坐直身子,不想跟這個以「大情聖」自居的人胡鬧下去。

「妳以為我是鬧著玩?」他忘了自己正身處於課室中,一心想表白:「我是認真的,一開學,我便打算追求妳了,只是妳一直不給我機會,現在知道韓宇宙的存在,我更下定決心...」

「劉然。」老師打斷了他的話,大情聖也需要面對現實:「你不是跟宋凝同學在討論課文吧!」

「不!」他站起來,忽然很認真,很凝重,在我心目中,劉然跟凝重絕對拉不上關係:「我在跟她示愛,很認真的。」

他竟然在所有同學、老師面前表白?我差點沒昏過去。

課室中立刻發生一陣小騷動,男同學向我喝彩,女同學則投來咀咒咀似的目光,很多人都討論起來。連站在黑板前的老師都怔了怔,一時間不知如何應對。

我的臉熱得發燙,我恨不得立刻挖個洞鑽下去。劉然一定跟我有甚麼血海深仇,否則不會這樣害我。相信不到中午,我會成為全校最出名的女生了。

「大家靜一靜。」年輕的女教師看了我一眼,竟是很「諒解」的一眼:「劉然,你坐下來,不要再開玩笑,現在是上課時間,你若再搔擾同學,我會把你處分。」

「我---」他還想說甚麼,可是看到我那尷尬的樣子,不情不願地坐下來了。

我垂下頭,感到非常不自在,我真不知道如何面對劉然了,他使我手足無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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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將會一舉成名。」若晴唯恐天下不亂的性格又要發作,她在自修堂的時候,不斷在我面前微笑。

「神經病。」我用她的口頭禪去咒罵她。

「那劉然果然語不驚人誓不休,我一開始就低估了他,他不是普通的狂蜂浪蝶,最少追求女生的招數夠高明了。」她向我眨眼:「可以考慮一下他呀!這個大情人一定比書呆子好玩。」

「梁若晴!」我盯著她,差點要哭了:「妳有完沒有?我已經煩透了,求妳大發慈悲,不要再落井下石,跟我開玩笑了。」

「有甚麼值得妳煩惱?女孩子被男生追求是一件光榮的事。」

我不理她,在電腦室中的一台電腦前坐下,啟動ICQ。

「又玩ICQ?有甚麼好玩?我們還是談談劉然,若韓宇宙知道他追求妳,會有甚麼反應?」

我狠狠地盯著她,若殺人不用坐牢,此刻我一定把她除掉。

「好了好了,我不說,妳慢慢跟電腦交談吧!我做功課去。」她終於放我一馬了,但相信這只是小息。

「今天不用上學嗎?」簡亦海傳送訊息給我。

「我在學校,」我慶幸有傾訴的對象:「煩透了。」

「甚麼事?測驗不及格?」

「哎,測驗不及格有甚麼了不起?」

「那麼發生了甚麼事?」

「還記得那首『來去匆匆』嗎?」

「記得,那個網友寫給妳的小詩。」

「他不是網友,今天我才發現他是我班上的一個男生。」

「男生?一定是一個天才洋溢的高才生了。」

「還是一個大情人,很多小妹妹心目中的白馬王子。」我嘆口氣:「可惜他對愛情實在太兒戲了,那個情深深款款的眼神簡直令我毛骨悚然。」

過了好一會,他才回應我:「他在追求妳?」

「是,」我不打算隱瞞:「剛才他在老師面前,直言不諱地向我示愛,相信我得快便會成為焦點人物。」

「那麼我該恭喜妳了。」

「朗,連你也是這樣。」我有點失望:「我不以為有甚麼值得恭喜,我現在只覺得很煩。」

「為甚麼?一個能作詩的男孩子,不會太膚淺無聊,也許他不是那麼討厭。」

「只能寫出一首『來去匆匆』而已,不見得他很有深度。」

「妳可以嘗試了解他。」

「我可沒有這樣的時間。」我有點不悅,他不該維護劉然:「難道你覺得我應該接受他的追求?」

我沒有立刻得到回應,看來簡亦海今天很忙,或許我的話題把他悶壞了。

「喂喂,你在忙嗎?」我忍不住又傳送另一個訊息給他。

「不,我不知道如何回答妳。」

「你不是有很多戀愛經驗?」

「看來妳的還比我多,先跟一大堆舊情人會面,現在再來一個『來去匆匆』,真的應接不暇。」

「我何來一大堆舊情人?」

「這是妳告訴我的。」

「我沒有,你別冤枉我。」我很認真地解釋:「我只戀愛過一次,只有一個前任男友。我們再次見面只為聯校社會服團的事。」

「為甚麼跟我解釋?」

「我──」我只打了一個字,便無法接下去,為甚麼我要跟他解釋?

因為他是我的哥哥,不是一個不相干的網友,我不希望他對「小白」留下壞印象。可是我怎能告訴他這理由?

「我們換個話題吧!」我「說」。

「好,妳告訴我為甚麼跟前任男友分手?」

「我下線了。」我有點不悅。

「為甚麼不願提起妳的男朋友?」

「為甚麼要提起他?」我已經很煩。

「算了吧!」他只傳來這三個字。

我按了「回覆」那個標誌,但一時間竟然不知該說甚麼。

也許我跟簡亦海不能永遠「談下去」,ICQ上很難找到永遠的朋友,尤其是我從來不跟網友見面,所以當話題說盡了,便無言相對。我總覺得ICQ也只是一種「來去匆匆」的玩意,我們很容易跟陌生人熟稔,也很容易疏遠。

「為甚麼突然沉默?」他道。

「我不知道該說甚麼。」我坦白的。「我們的話題似乎只圍繞情情愛愛,除了這些外,我們幾乎無話可說。」

「出來跟我見面吧!」他突然提出這要求,使我不知如何回應。

「我從來不跟網友見面。」

「若走不出網友這個框,我們只會永遠無話可說。」

「只要大家坦誠相對,網友跟朋友又有甚麼分別?在網上交談,最少可以讓大家存一個幻想空間,一旦見面了,就會產生很多現實問題和顧慮,那麼為甚麼不維持網友的關係?」我有感而發。

事實上,假若簡亦海知道「小白」就是他的妺妺,相信他不會再跟我聊天,那麼我們連ICQ這唯一溝通的橋樑也失去了,我真的不希望這樣。

「妳不希望知道真正的我是怎樣的?」他又問。

「見面就可以真正了解一個人?」

「最少妳會知道我的樣貌,看見一個活生生的我。」

「了解一個人是用心靈,不是用眼睛。」

「見面不代表不能用心靈去了解一個人。」他仍然死心不息。

「為甚麼一定要見我?你對每一個網友都這樣死纏爛打?」我明白他不是這樣的一個人,但我故意岔開話題。

「妳認為我對妳死纏爛打?」他似乎有點不滿:「『女網友』這幾個字太諷刺了。」

「哎,幹嗎今天我們總意見不合?不要再在這間題上兜圈子了,不會有任何結論。」

「總有一天,我會改變妳的看法,我們一定會見。」

望著他的回覆,我不禁嘆了一口氣,他不明白我的苦衷。

「連ICQ上也有追求者?」若晴突然出現在我的身旁,看到簡亦海的最後一句回覆。

「妳太沒有禮貌了,竟然偷看我跟網友談話。」我責怪她。

「狗咬呂洞賓,我來提醒妳兩節自修堂已經過去了,現在該回到班房上課。」

我竟然跟簡亦海談了這麼久?匆匆忙忙跟他說了一聲再見,我便跟若晴離開電腦室。

「妳一定在走桃花運,除了一個大情人劉然苦苦追求外,還有一個癡情網友。」

「甚麼癡情網友?」我白了她一眼:「他是我哥哥。」

「簡亦海?」

「是。」

「他何時成了妳的網友?他不是不喜歡妳嗎?為甚麼又要跟妳見面?」

「他不知道我是宋凝,我用另一個身份跟他交談。他一直以為我是一個陌生的女網友。」

「妳幹嗎要欺騙他?」若晴好奇非常。

「哎,誰叫他不理我這個妺妺,我只好用網友的身份跟他聊天。」

「然後他喜歡了這個所謂『網友』?」

「妳在胡扯甚麼?」

「他喜歡妳不足為奇,不是有很多網上情緣發生嗎?」她那副唯死天下不亂的樣子又出現了:「他那句『我們一定會見面』,十足劉然的語氣。」

「開玩笑!簡亦海才不會這麼膚淺。」

「天下烏鴉一樣黑。妳這個戀兄狂小心發生亂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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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我所料,劉然那一鳴驚人的表白,引起了不少人的回響,尤其是他已經成為本校的「校草」,是很多小學妺的白馬王子。第二天上學,我已經感覺到有人在我背後竊竊私語,更遭到那班學妺的白眼。

我對劉然真的恨之入骨了,無論他對我認真如否,亦應顧及我的處境和感受。

今天是小週末,本來打算跟若晴在放學後去逛街,可惜聯校社會服務團又要舉行職員會,我又要面對那兩個我不想看到的人了,唉!

放學的鐘聲一響過,劉然便收拾好書包,站在一旁等我。

「我們還是各自前往開會吧!」我對他說。

「為甚麼?」

「我們以後還是劃清界線,我不想成為腓聞的女主角。」我坦白地告訴他,我一向以來對人都是客客氣氣的,討厭一個人我只會藏在心裡,不會表現出來,最絕情只是疏遠他,但這次我一定要跟劉然劃清界線,我不想成為眾矢之的。

「何必介意那些閒言閒語?何況那不是腓聞,是事實,我的確想追求妳。」

「我不會喜歡你,我早已表明態度了。」

「世事無絕對。」他不以為然。

我搖搖頭,不想再理會這個情癡,自顧自收拾書包。

「況且聯校會議跟我追求妳是兩回事,妳有千萬個理由跟一個追求者劃清界線,卻沒有理由拒絕一個同學。」他竟然很理直氣壯地說。「我現在是以一個同學的身份跟妳去開會,不是以一個追求者身份。」

我終於明白幹嗎有這麼多女同學喜歡他,他除了有好看的外表外,還有一定的口才。假若我真的拒絕他一起前往開會,似乎太小家子氣了。

始終也敵不過劉然,男孩子若死纏爛打起來,一點也不比女孩子遜色。於是,在眾人的注目禮下,我跟他起出校門。

其實,我真的不明白他看上我那一點,論樣貌身材,校內不乏比我出色的女同學,論個性,單單一個梁若晴已突出過我千萬倍了。

事實上,我不是一個能讓男生死纏爛打的美女。我沒有大志,做事猶疑不決,沒有主見,待人處事過於溫婉,即是沒有個性,總喜歡感嘆人生,卻很少付諸積極行動去追尋。像我這樣一個不漂亮,膚淺得很的女孩子,究竟有甚麼值得這個萬人迷欣賞?

的確沒有。也許像劉然這些花花公子,只想向高難度挑戰,我愈不接受他,他就非要把我追到手不可。相信我一旦向他投懷送抱,他便一腳把我踼到太平洋去。所以我不會接受他,雖然我也寂寞。

又要面對那群沉悶的職員,還有那個令我坐立不安的韓宇宙。但近來常常跟他開會,我已經不再那麼尷尬,心不再痛,也許時間真的能沖淡一切,又也許現實根本不會讓我逃避,我一定要面對他,即使我怎樣不願意。

但無論如何,我跟韓宇宙絕對不會成為普通朋友。

熬了兩小時,會議終於結束了,我差點沒歡呼起來,可是劉然死心不息,又要堅持與我一起乘地鐵,我的耳朵又要受罪了。

「想不到聯校社服團會舉行這麼多活動,我們應該參加甚他組織,真的自討苦吃。

我敷衍地應了一聲,不願置評,也沒有心情應酬這個人。

「妳很累?」

我點點頭,地鐵剛好到站,我立刻走進去。

「那邊的車廂有空位,我們過去。」劉然倒是一個體貼的人。

我沒精打彩的走到另一卡車廂,看到兩個空位,想也沒想便坐下去。

身邊的乘客卻忽然開口跟我說話:「這麼晚才回家?」

「簡亦海?」我驚訝的,想不到會在此時此地遇見他。

劉然坐在我的另一邊,好奇地打量我的哥哥。

「他是妳的男朋友?」簡亦海問,不知是出於關心,還是好奇。

「不,他是我的同學而已,我們剛開完會。」我連忙解釋。

「我是劉然。」

「簡亦海。」

「還在唸書?」

「港大,電腦工程。」

「很有發展潛力的一科,香港正發展數碼港,你以後不愁沒有工作了,前途無可限量。」

我暗地裡咒罵劉然,他這麼懂得奉承人。

「你要到哪裡去?」我問簡亦海。

「跟朋友吃飯。」

「不回家?」

他搖搖頭。

「你近來很忙嗎?」在ICQ上,我得悉他正忙於大學開放日的事。

「是。」

他在ICQ上健談得多了,跟現在簡直是半若兩人,這證明我繼續隱瞞身份是明智之舉,否則他不會再理我。

「忙於跟女孩子約會?」我故意問。

「別好管閒事。」每次他都這樣回答。

「大學的宿舍沒有規定學生要在甚麼時候回去嗎?」

「我今晚不一定回去。」

「你要到哪裡去?」我本想問是不是女朋友家,可是劉然在旁邊,不便開口。

「朋友家---我到站了。」他站起來,只是向我揮揮手,便大步而出,走出車廂。他情願在朋友家中留宿,也不願回家,他真的如此討厭我們?

「他也是妳的前任男朋友?」劉然打斷了我的思緒。

「不是,你以為我有很多前任男朋友嗎?」我差點加一句「不要以己度人」。

「但我覺得他對妳的態度,就像妳對待我一樣。」

「怎樣?」

「冷冷淡淡,不屑一顧似的。」

我嘆息,他說得沒錯,簡亦海的確這樣對待我。

「妳不接受我的原因,就是因為他?」

「你在說甚麼?他是我的哥哥。」我沒有氣的。

「哥哥?」他不大:「結拜的?」

「親生的。」

「但他姓簡。」

「我們同母異父。」

他恍然大悟:「他不像是妳的哥哥,你們的感情不好?」

我似乎讓他知道得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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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幾天在街上遇見幾個舊同學,她們跟一大班新同學在一起,有說有笑的,看來非常高興。從他們的身上,我看到了昔日的自己,中四,中五的時候,我也常常跟一大班同學逛街看電影,快樂非常。

可惜今天的我只能跟若晴相依為命。我真的很羨慕這班舊同學,她們可以在另一間學校唸書,認識更多新朋友,校園生活多姿多采,但我每天只過著刻板的、千篇一律的生活,面對一班木訥的書呆子。

「近來,妳有沒有找小凌她們?」我問若晴,在前往吃午飯途中。

「很少。」

「跟我一樣。」

「那班貪新忘舊怎會有空應酬我們?」她憤憤不平。

「唉,不同學校嘛!」我感嘆的:「我們很難找到共通的話題,每次拿著電話筒,她們自顧自說校園趣事,我們自顧自說沉悶的校園生活,大家的距離似乎愈來愈遠了。雖然這是必然的事,但似乎來得太快了。」

「別這麼悲觀吧!宋凝。」若晴笑了笑:「只是暫時性而已。」

「同樣的中六生活,為甚麼人家會這麼高興?我卻天天感嘆現在,懷念過去?」

「宋凝,妳要懷念到甚麼時候?」

我望著若晴,她罕有地說了一句發人深省的話。我要懷念過去到甚麼時候呢?這使我無言以對,我不知道。

「還記得妳說過的一個比喻嗎?」她忽然問。

「哪一個比喻?我常常打比喻,感嘆人生啦!」

她白了我一眼:「那麼妳應該檢討,常常向我發表人生大義。」

我笑了笑:「哪一個比喻呀?快告訴我。」

「門的比喻。」她認真起來:「妳說我們前面都有一道門,通往另一個新的階段,小凌她們已經把它打開了,面對一個新的環境。出來工作的舊同學也打它打開了,面對一個截然不同的階段。只有我們仍然猶疑著,不願打開那道門,仍然不時回頭懷念過去。」

「是的,新的階段應該開始了,但它仍未開始。」我吐了一口氣。「我不喜歡面對同樣的校舍,同樣的老師,但不一樣的感覺。」

若晴竟然沒有反駁我,也沒有埋怨我「為賦新詞強說愁」。

「但是我總覺得,連妳也打開那道門了,只有我仍然不願面對現實。」我又說。

她看了看我:「我也不喜歡中六的生活,這是香港教育制度的問題。」

「也許吧!」

「但我的確打開那道門了,雖然我不知道另一個階段是怎樣的。」

她欲言又止,似乎想告訴我甚麼。

我沉默著,等待她說話。

「宋凝......其實我想告訴妳很久了。」她不望我:「我將會離開香港,到澳洲唸書。」

我怔了怔,連她也要離開了?在母校中,我只有她一個好朋友,連她也要離開我?

「甚麼時候?」

「農曆新年之前。」

我強忍眼淚:「妳真的要走?」

「是,我們總要打開那道門,無論願意或不願意。」她拍了拍我:「換個環境總是好的,況且我不喜歡香港的教育制度。」

我不知道該說甚麼,身為她的朋友,我當然希望她有光明的前途,但更因為我是她的朋友,我真的捨不得她。假若她真的離開了,我的身邊再沒有好朋友。

想到這裡,我的鼻子發酸。

「哎,妳別哭,宋凝,我最怕妳哭。」

      #################

得知若晴要離開的消息,我始終忍不住哭了出來。所有人都離開了,我再沒有朋友在身邊,我怎麼辦?每天都要孤獨地上課,獨個兒下課放學,獨個兒吃飯,我怎樣忍受這種孤獨?難道我要強逼自己跟那班書呆子走在一起?還是跟那班嬌柔造作同流合污?唉!我不要他們。

也許我該在班上找一個男朋友,那麼我便不愁寂寞了。又也許我應該接受劉然,雖然我不太喜歡他,但有他作伴末嘗不是一件好事,而且我只需跟他拍一年拖,便可以上大學了,只是一年而已,又不是要對著他一生一世。

哎,神經病,我竟然想把劉然當作水泡,是不是太自私了?

劉然……

「我不開心。」啟動ICQ,我向簡亦海訴苦。

「為甚麼?被那個痴情的男同學搔擾?」

「不是,若我不理他,他不會太過份。」

「很體貼。」

「我的好朋友要到外國升學,」我轉話題:「在學校裡她是我唯一的好朋友,連她都要離開了,我以後要孤獨地過日子。」

「天下無不散之莚蓆嘛!即使她現在不離開,將來妳們也會升讀不同的大學,也要分開。」

「可是我現在不想跟她分開,我身邊已沒有好朋友了。」我想哭。

「其他同學呢?」

「我不喜歡他們。」

「不喜歡他們也要跟他們好好相處。將來妳升讀大學,或者出來社會工作,會遇到更多討厭的人,但一定要跟他們維持基本的關係。」

這點我很清楚明白,我對其他人一向都客客氣氣的,我不像若晴那麼率直,我從來不把不滿刻在額前,但維持基本友善的關係跟深交是兩回事。

「我想要一個可以深交的同學,但我班上的同學只可作酒肉朋友,我不開心的時候,他們不會聽我傾訢。」

「還有我嘛!妳可是向我訴苦。」

「你不是二十四小時上線,我不可以隨時找到你。」但我的確有點感動,我那冷漠的哥哥終於都關心我了。

「我把我的手提電話號碼給妳,這是一條二十四小時熱線,妳可以隨時找我。」

「為甚麼不是你家裡的電話號碼?」我又把話題拉遠了。

「我住宿舍,不常回家。」

「你不想念你的爸媽,你的妹妹嗎?」

「大家都在香港,隨時可以見面,怎會有想念不想念可言呢?」

他在迴避,他不想談及自己的家人。

「但我相信你的家人會很想念你,你有空一定要回家。」我的確很想念這個長期不回家的哥哥,爸媽也一樣。

為甚麼簡亦海不明白呢?我們都想念他。雖然我們的家有一點缺憾,但他何必耿耿於懷?

「我會了。妳何時當了我的社工?」

「好朋友要互相關心,互相提點嘛!」

「我們是好朋友?」

「當然,我們在這兩個月以來,差不多每天都聊天,當然算是好朋友。」

「那麼,妳幹嘛一直不肯跟我見面?」他突然問,我最怕應付這問題。

「為甚麼你一定要見我?」我反問。

「因為我想知道真正的『小白』是怎樣的,我不希望永遠只跟妳在ICQ上聊天。」

我的心很亂,我是否應該對他坦白?告訴他我就是宋凝?我絕不能永遠欺騙他。但讓他知道我就是他那討厭的妹妹,他會不會很生氣,更討厭我?

「對不起。」我的心情很矛盾。

「為甚麼道歉?」

「這是我的遊戲規則,打從開始玩ICQ,我已經答應過自己不會跟網友見面。」我選擇了繼續隱瞞。

「為甚麼?」

「這是原則。」

「不可以為我這個好朋友打破原則?」

「對不起。」

「妳打算一輩子也不見我?一輩子只跟維持這種所謂網友的關係?」

我不知如何回答他,可以的話,我情願永遠跟他維持這種關係,總比他對我不瞅不睬好得多。

「不要為難我,朗。」

「我連妳的真實姓名也不知道。」

「這......重要嗎?」

「重要。」

我的手指在盤鍵上停止了。本來我可以告訴他一個假的姓名,但此刻我不忍心再欺騙他。他真的把我視作好朋友,但我竟然一直隱瞞自己的真正身份,這對他實在太不公平了。

「為甚麼不說話?妳連真實姓名也不肯告訴我?」他等得不耐煩,又傳來另一個訊息。

「我的名字很普通。」

「妳一直也不對我坦白,我不知道妳還有多少事隱瞞我I,CQ上真的沒有真正的朋友嗎?」

「朗,我有自己的苦衷,不要勉強我,好嗎?我今天已經很傷心了,不要這樣對我。」我有點洩氣。

他沒有立刻回覆我,過了好一會,才傳來兩個字?嘆息。

「不要嘆息,不要生氣,假若連你都不理我,我還可以向誰訴苦?」

「我可以不理妳嗎?」

       ################

這幾天的心情很低落,不單因為若晴要離開,更因為這幾天也看不到簡亦海上線。

每天跟「朗」談天,已經成為習慣,成為生活的一部份,一旦沒有跟他聊天,我覺得像失去甚麼似的,很忐忑不安。

自修堂的時候,我坐在電腦前,啟動ICQ,卻看不到「朗」上線,我很失望,坐著發呆。難道他真的生氣了?他不打算再跟我聊天?

「幹嘛整天沒精打彩的?」劉然走過來,坐在我的身旁。

「沒有。」

「因為梁若晴要離開?」

「你怎樣知道?」除了我之外,若晴從來沒有向其他人透露要到外國升學的事。

「我看到她向教導處申請退學。」

我點點頭,心不在焉地瀏覽互聯網。

「她甚麼時候離開?」

「明年二月。」

「還可以跟妳渡過今年的聖誕節。」

「嗯。」

「妳打算參加聯校社會服務團舉辦的聖誕舞會嗎?」

「不是每一個職員都要參加嗎?」

「沒有硬性規定。」

「那麼我不一定會去。」

「為甚麼?」他失望的。

「我不喜歡參加舞會,我不懂得跳舞。」

「只是普通的聖誕舞會,很多參加者都不懂得跳舞,大家旨在瘋狂地玩一晚而已。」

「我會考慮。」我在敷衍他。

「妳可以做我的舞伴嗎?」說了一大堆話,他才真正地進入正題。

「你邀請其他女孩子吧!」

「我只希望妳能答應我。」他又凝視著我。

「我不一定會參加。」

「給我一次機會,凝.....」他實行死纏爛打:「每次妳都拒絕我,為甚麼不嘗試重新認識劉然?給我一個機會,也給自己一個機會。」

「哎......」我覺得他很討厭:「劉然,我不會喜歡你。」

「為甚麼?」

「沒有為甚麼可言。」

「我不接受這個理由,妳根本從來也沒有嘗試接受我,怎知道自己不會喜歡我呢?妳一直對我存有偏見,從開學第一天開始,妳便認定我玩世不恭,喜歡向女孩子大獻殷勤。」

他的確是這樣,這不是我的偏見,是眾所周知的事實。

「你想我怎樣?」我沒好氣的問。

「做我的舞伴。」

「你讓我考慮一下。」我站起來,想避開他。

他伸手,竟然攔著我的去路:「每一次妳都敷衍我,妳根本不打算答應。」

「那麼你究竟想我怎樣?」我有點生氣,今天他實在太過份了。

「不要用這種態度對待我。」

對他,我已經維持最基本的禮服,最大的容忍,他還想怎樣?

我瞪著眼,沉默不語。

他也站:「妳仍然掛念韓宇宙?」

「劉然,你究竟想我怎樣?有很多事是不能勉強的,尤其是感情,你為甚麼要強人所難?

「給我一次機會,假若我仍然失敗,我會死心。」

「好,既然給你一次機會,你便死心我,答應做你的舞伴。」我息事寧人,不想跟他糾纏不清。

他咧嘴而笑。

「聖誕舞會過後請,不要再找我麻煩。」

「也許妳不會再認為我是一個大麻煩。」他胸有成竹的。

我搖搖頭,繞過他,離開電腦室。

劉然這個人真的很討厭,希望經過聖誕舞會後,他真的會放我一馬。

其實我可以對他強硬一點,但我不想把我們的關係弄得太僵,一方面因為我們是同班同學,不能不瞅不睬,更因為我們日後還有多合作的機會,就像我跟韓宇宙一樣,所以無論怎樣的不願意,我仍要以大局為重,做一個負責任的領袖。

唉!我真的想快點離開母校,升讀大學,過新的生活。

這個週末異常空閒,不用到社區中心做義工,也不用出席任何會議。我在家中睡了一個上午,下午則把時間打發在ICQ上。但我始終看不到簡亦海上線,我們已有一個星期沒有聊天了,我真的很想念他。

我有一股衝動,想打電話給他,他說過隨時歡迎「小白」來電,也許他也等待著「小白」的電話。

但我真正的身份是宋凝,若我致電給他,我的身份便會很容易被揭穿,他一定不會再理我了。

可是我不能就此等下去,難道他一輩子不上線,我等他一輩子?或許我應該結束這個遊戲了在,簡亦海厭倦「小白」、他知道我的身份之前,這可以讓他對小白留下一個美好的印象。

我關閉ICQ,關閉電腦,走到廚房去,看看有甚麼好吃。爸媽今天喝喜酒去了,只剩下我獨個兒留在家中。

我用熱開水泡了一個杯麵,咬著膠叉,走出客廳。就在這時,大門被推開了。

我看到很久沒有回家的簡亦海,他兩手空空的回來。雖然已經十二月了,天氣很冷,但他仍然穿著單薄的衣服,樣子有點憔悴。

「你不冷嗎?」看到他,我的心情一下子開朗了。

他搖搖頭:「媽媽呢?」

「他們喝喜酒去了。」

我知道他是回來看媽媽的,他只把媽媽視作真正的親人。

他站在不動,大概猶疑著是否立刻離開,他不願意在這裡多留幾分鐘。

「吃過晚飯了沒有?」我問。

「沒有。」

「吃杯麵嗎?」我指了指自己的杯麵。

他又搖搖頭。在ICQ上,他對我熱情得多了。

「我也不想吃杯麵,我們到樓下去看看有甚麼好吃吧!」我提議。

他看看手錶,猶疑了半晌。

「怎樣?我這個妺妺不是真的這麼差勁吧!連跟你吃一頓飯的資格也沒有?」

「我約了朋友看電影,九時半。」

「還有很多時間。」我把杯麵放下,不由分說地說:「你等我一會,我去換衣服,很快。」

「喂......」他想叫住我,可是我已經衝進睡房去了。

我想跟他好好相處,我們一定會很投契的,因為在ICQ上我們有無窮無盡的話題,相信在現實世界也不會例外只,要他願意放開偏見。

我很快便換過衣服,跟簡亦海走出家門,並肩而行。我有一種很滿足的感覺,很久也沒有跟哥哥這麼接近了,即使在小時候,他也不願意跟我玩。

我很羨慕其他同學,他們的哥哥姊姊總跟他們很親近,雖然不時吵架,就像若晴跟她的哥哥一樣,但有甚麼事發生,她的哥哥總站出來,為她解決煩惱。我也希望簡亦海可以像其他人的哥哥一樣,會跟我吵架,更會安慰我,疼愛我。

可是從小到大,他都是可望而不可及的。他只像高不可攀的偶像,是的,他是我的偶像A:他聰明,每次考試都名列前茅;他瀟灑英俊,很受女孩子歡迎;他獨立堅強,勇於違抗父親。他比我強十倍,我喜歡這麼出色的哥哥。

「大學的功課很忙嗎?」我問他。

「不是。」

「那麼有沒有玩ICQ?」我試探他:「很多大學生也喜歡玩ICQ。」

他聽到ICQ三個字後,臉色明顯一變為,甚麼?

「沒有,我不喜歡這玩意。」

撒謊!

「為甚麼?可以在那裡認識很多女孩子。」我開玩笑。「我有很多同學也在那裡結織到男女朋友。」

「網上情緣?」

「嗯。」

「妳相信有網上情緣這回事嗎?」他嘲笑,似乎認為我很膚淺。

「為甚麼不?愛情是很奇妙的,雖然在ICQ上認識男女朋友看似很兒戲,但不能排除找到良伴的可能性,雖然萬中無一。」

「妳常常玩ICQ?」簡亦海幹嘛突然有興趣跟我聊天?

我點點頭。

「有沒有試過跟網友見面?」他又問。

「沒有。」

「為甚麼不跟他們見面?」

「跟陌生人見面很危險,尤其是跟男網友,他們只想結識女朋友,我才不會隨便赴約。」

「即使在ICQ上談了很久,很熟稔,大家都清楚雙方的為人,也不願意相見?」他皺眉,很認真的問。

我的心跳突然加速。他的語氣跟在網上的一模一樣,我更意識到他在說「小白」,我有作賊心虛的感覺。

「要視乎情況而定。」我不想再跟他談ICQ,否則我會露出破綻:「我們到這間茶餐廳吃飯,好嗎?」

他心不在焉地點點頭,跟我走進一間茶餐廳。我知道他在想「小白」的事,對於小白的不願相見,他一直耿耿於懷。也許我現在應告訴他真相。

「哥......」

他好奇地看著我,因為我一向直呼其名,很少叫他哥哥。

「你......討厭別人撒謊嗎?」

「很討厭。」他想也沒想便答,使我更難以啟齒。

夥計走過來問我們想吃甚麼,我們各自要了一個套餐,然後相對無言,各自若有所思的。

「你約了女朋友?」

「別好管閒事。」

「今晚不回家?」

他搖搖頭。

「媽媽一定會很失望。」

他不語,又回復平日的冷漠。

「爸媽都很想念你,為甚麼常常不回家?」我直接了當地問。

「妳知道我一直不喜歡這個家。」他也直接了當地答。

「我們始終是一家人。」

他冷笑。

「何必耿耿於懷?」我看著他:「簡亦海的心胸不是如此狹窄,容不下這小小的遺憾。」

「小小的遺憾?」

「不是嗎?雖然你不是姓宋,但爸爸把你視如己出,從來沒有刻薄你。」

他也看著我,眉頭深鎖:「這不是小小的遺憾。宋凝,妳永遠不會明白。」

「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你為甚麼這麼固執。」

「不要再說。」他喝了一口茶。

「你只懂得逃避,逃到宿舍去。」

「我叫妳不要再說。」他壓低聲音,卻有不容人反抗的霸道,我不禁噤聲。

這頓飯吃得不很高興,簡亦海很沉默,無論我說甚麼,他只是冷冷地回應。

我讓他生氣了?我們真的不能好好相處嗎?也許我太急進,我不該跟他談及家裡的事,下一次我會用另一種方式開導他,但還有下一次機會嗎?

吃過飯後,他立刻向我道別,逕自赴約去了,我獨個兒回到家中,心情很低落。為甚麼現實世界的簡亦海不能對宋凝好一點?為甚麼他只在意「小白」?我真的有點妒忌小白,雖然我就是她。

也許一開始我便做錯了,我不該用另一個身份跟簡亦海聊天,經過兩個月來的相處,我更想接近他,更想他對我好一點,人永遠得寸進尺。

我又啟動ICQ,傳送了一個留言給他:「我很想念你,為什麼不上線?你打算以後都不理我了?」

我嘆口氣,關掉電腦,躺在床上睡著了。

                  #######################

「妳真的在乎我嗎?」第二天一早,我收到了簡亦海的留言:「那麼為甚麼不肯相見?甚至不願打電話給我?難道我們永遠只能維持那可恨的網友關係?」

看到他的留言,我更覺心煩意亂,他仍然堅持要見我?假如我不跟他見面,他不會再跟我聊天了 ?

為甚麼事情會發展到這個地步?我怎樣收拾殘局?繼續欺騙他?還是告訴他真相?

「朗,我想好好地跟你談一次,今晚可以上線嗎?」

是的,我們應該好好地談一次。

其實,我之所以用另一個身份跟簡亦海聊天,是因為我太希望接近這個哥哥了,我想了解他,想明白他討厭我們的原因,也許我應該坦白告訴他。即使他不肯原諒小白的存心隱瞞,也會原諒宋凝的一番苦心吧!雖然我們是異姓兄妹,但始終血濃於水,他不會不原諒我!

況且我已經不能再編籍口了,世界上沒有永遠的謊言。

我整天都對著電腦發呆,害怕他今晚不會上線,更煩惱著怎樣把真相和盤托出,自從再見韓宇宙的那一天,我很久也不曾這麼心煩過了。

好不容易才熬到晚上,我啟動ICQ,卻看不到他上線,於是跑去吃飯,再回來的時候也看不到他。

我很失望。他收不到我的留言?還是他不打算上線?他不再在意小白了?

一份失落感湧上心頭,我又對著電腦呆坐。長此下去,我的近視一定會加深。ICQ不是好東西,它使人與人之間的溝通變得疏離。我們既看不到對方的字跡,更看不對方的表情,單單靠文字根本很難明白對方的心意。ICQ似乎變成了一個心理遊戲,需要互相猜測。

我應該繼續等下去嗎?

這兩個月來,雖然我常常跟簡亦海聊天,但也不很明白他。在ICQ上,我覺得他是一個成熟穩重,自信而富有幽默感的人,但在現實世界中,他卻表現得陰沉冷漠,憤世嫉俗,究竟哪一個才是真正的他?我瞭解他又有多深?他真的很討厭宋凝?

我伏在電腦前,胡思亂想起來。

突然電腦發出「喔噢」的聲音我,整個人跳起來,看到「朗」傳來的訊息。

「妳好!」只是一聲招呼而已。

我有點失望他,讓我等了這麼久,現在只跟我說聲「妳好?」

「我很好,謝謝!」

過了二分鐘,他也沒有回應。我有點生氣,但又不由自主地再傳送一個訊息給他。

「你在忙甚麼?」

「跟網友聊天。」

「跟很多個網友聊天?」

「是。」

我瞪著那個「是」字眼,眶多了一陣薄霧,他情願跟其他網友聊天,也不願對我多屑一顧。

我可以忍受簡亦海對我的冷言冷語,因為自小我便習慣了,但我不能忍受「朗」對我的不屑一顧,因為我們是好朋友。

本來我以為「朗」很重視我,想跟我當真正的朋友,所以他會因為我的「不願相見」而生氣不,上線。但看來我太高估自己了,我只不過是他其中一個網友,一個可有可無的人而已。他實在令我太失望了。

我移動滑鼠,打算下線,不料他又傳來另一個訊息。

「妳不是要跟我談甚麼嗎?」

「你不是忙著跟網友聊天?」我用力按盤鍵:「看來我不該打擾你。」

「妳也是我的網友。」

「這是我的榮幸?」

「不要諷刺。」

「你以為我在諷刺你?那麼對不起了。」

「我可沒有惹妳生氣,不要向我發脾氣。」

「假若你覺得我正向你發脾氣,你可以不理我。」我強忍淚水:「我下線去了。」

「喂......」他馬上叫住我。

我沒有下線,也沒有回覆他。

「(嘆息)我們不能好好地談一次嗎?」他「說」。

「我們只是互不相干的網友而已,還有甚麼好談?」

「網友,網友!妳可否不把這兩個可恨的字掛在口邊?很討厭!」

「你剛才說我是你的網友。」

「妳不是只想當我的網友?」

「我......」我的手指停了下來,不知該如何打下去。

「妳不是打算一世一生只跟我當網友嗎?」他重覆。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不知道該如何對他說出真相。

「妳不知道?」他似乎有點激動:「但我很清楚明白我不打算一生一世當妳的網友。但我不會勉強妳跟我見面。我們到此為止吧!現在我們一起把大家的名字自通訊名單中刪除,我們以後不要再聯絡。」

我的心突然扭成一團,我們以後不再聯絡,不再聊天?他打算忘記「小白」這個人?

「不要!」我眼淚流下來。

「不要?那麼妳想我怎樣?不肯跟我見面,卻要我無休止地跟妳談下去,繼續泥足深陷,妳要我怎樣?」

「為甚麼一定要見我?你看見我後,一定會後悔。」

「不會,我一定不會。」

「你會!」我也激動起來:「你一定會,為甚麼要見我?在網上難道不可當朋友?」

「我不要跟妳當朋友,更不要跟妳當可恨的網友!」

「你想我怎樣?不當朋友,也不當網友,你想我當你的甚麼?」

「女朋友。」

看到這從天而降的三個字,我的眼淚止住了,情緒平復了,一股寒意從心坎中冒出來。

「你說甚麼?」

「女朋友,我愛上妳了。」

我產生強烈的恐懼感。他說甚麼?他愛上我了?我在做夢嗎?他愛上我了?我是他的親生妹妹,他怎能愛上我?他愛上自己的親生妹妹?這豈不是亂倫?

我昏了,我闖出了怎樣的大禍?我竟然讓簡亦海愛上我。

「你不要開玩笑,我受不了。」我盡量冷靜自己。

「我不是開玩笑,我認真地想了一星期,我真的愛上妳了。」他的話令我不知怎樣辦。「連我自己也不敢相信,我從來不相信網上情緣這回事,實在太兒戲了,但......我的確愛上妳了,愛上一個素未謀面的女孩子。」

「你不能愛上我。」

「為甚麼我不能?」

「因為......」我想對他說「我是你的親生妹妹」,但此時此刻,若告訴他真相,他會有甚麼反應?

「我是認真的,無論如何,妳出來見我一面吧!給大家一個機會。」

事情竟然發展到這個不可收拾的地步,我該怎樣辦?

若我一早發現他對我有好感,我一定會結束這個遊戲,或者跟他說出真相。但現在我該怎樣收拾殘局?假若我告訴他,我就是他的妹妹宋凝,他會原諒我嗎?還是他會恨我一生一世?

我不要他恨我。

「小白......」

「對不起。」

「妳不肯見我?」

「對不起。」

「為甚麼?」

「對不起......我真的對不起你,算了吧!朗,我不要當你的網友,更不會當你的女朋友,請你......」我斬釘截鐵:「把我的名字刪除,算是從來沒有認識我這個人好了。」

我不等他回覆,立刻關掉ICQ。

若要在恨和忘記中選擇,我情願他忘記小白,我情願無聲無息結束這場遊戲,我情願永遠隱瞞自己的身份,我情願小白從此在空氣間消失。

我不會再玩ICQ。





頂部
 ~tamama~ (mama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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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18-12-2006 09:02 AM  資料  個人空間  短消息  加為好友 

第四章

我拿著海報,走向學校的大門,寒風除除吹來,我拉緊外套,加快腳步。

今年的冬天特別冷,為聖誕節添上不少氣氛。可是我的心情有點沉重,並沒有為佳節的來臨而欣喜。

在校門貼上了彩色的海報,我凝視著「聯校聖誕舞會」幾個字,視線開始失去焦點。

「喂!」若晴不知在甚麼時候出現在我的眼前:「在看甚麼?」

「沒有。」我暫時收拾失落的情緒。

「看看,」她端正地站在我的面前,身體輕輕搖晃:「我這條裙子漂亮嗎?」

我笑了笑:「今晚一定能吸引不少狂風浪蝶。」

「我正有此打算,也許我今晚能找到我的白馬王子。」她笑得很媚。

「祝妳好運吧!」我向禮堂的方向走去。

「這間學校很大,設備看似很齊全......」她邊走邊東張西望;「名校果然不同凡響。」

今天是社會服務團舉行聖誕慈善舞會的大日子,今年的舞會假座於主席韓宇宙的母校。雖然我不是負責統籌聖誕舞會,但身為職員之一,我有義務提前到來,幫忙佈置場地。若晴也一反常態,自動請纓前來幫忙,但實際上她只想看看這所名校的帥哥。

「妳今晚真的當劉然的舞伴?」她問。

「想不到這個大情人這回如此認真,誓要娶得美人歸,今晚他會有甚麼表示?」她一副有好戲上演的樣子:「以他的性格一定不會純粹要妳當他的舞伴,他會不會......」她揚揚眉,瞟了我一眼。

「妳想說甚麼?」我沒好氣的:「妳以為他會把我灌醉,然後帶我到禮堂的後台,先姦後殺?」

她快樂地笑起來:「有這個可能。」

「恐怕要讓妳失望了,今晚沒有任何酒精成份的飯品供應。」

「噢!可惜可惜。」

「妳可以自費買幾枝XO回來。」我走進禮台,又拿起了「洗手間」的指示牌,打算到處張貼。

「今天我們打扮得這麼漂亮,還要貼這些『洗手間』標記,實在太不像樣了。」

「我早已警告過你別自討苦吃,這裡可沒有帥哥。」

「是的,連最看得上眼的十優狀元也心有所屬了。」

她又要揭我的瘡疤了。我假裝沒有聽到。

「妳猜韓宇宙會不會帶同他的女朋友出席?」

我的心一沉,手中的紙也給我抓緊了。我不要看見他的新女朋友。

「我倒想看看他的女朋友怎樣漂亮,能使他移情別戀。」她又說。

我再擠不出半點笑容。我不要看到韓宇宙的女朋友,不論她是不是比我漂亮,我都不想看到她。

「幹嘛?」若晴發現我臉色有變:「妳還掛念他嗎?」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自己是否仍掛念他,但我對我的初戀還沒有釋然。我不甘心,我無法面對自己的失敗,我無法接受初戀男友從未喜歡過我的事實。我不要看到韓宇宙的新女朋友,這是一個太大的諷刺,對我的初戀的諷刺。

我怎會沒想到我會在這個舞會中遇見他的女朋友?若想到這點,我一定不會參加。

「宋凝.......」她拍了拍我。

「我想離開。」

「妳永遠只會逃避。」

不錯,我只會逃避,逃避自己的失敗,逃避向簡亦海解釋清楚,我沒有勇氣面對現實。

「算了吧!我真的不想跟他的女朋友見面......」我懇求的看著她:「讓我走......」

我轉過身,折返禮堂,打算交待清楚便一走了之。怎知道一轉身,便跟劉然撞過滿懷。

「凝......」

「我不舒服,」我先發制人,「我要回家去。」

「妳怎麼了?」

「不要相信她,」若晴竟然正氣凜然地出賣我:「她只是害怕看到韓宇宙的女朋友。」

劉然皺眉,若有所思地凝視著我,我只好無奈地迎著他的目光。

「劉然,本來我很討厭你這個人,」若晴拍了拍他:「但現在我們化敵為友,我支持你追求宋凝,我一定會替你抓著她,不讓她逃脫......」

「梁若晴!」此刻我真想將這個人碎屍萬段。

他輕輕地嘆口氣,向那討厭的人苦笑,然後瞅了我一眼:「韓宇宙今晚沒有舞伴。」

我恍然大悟,歉意地看看他,有點窘:「我......去貼指示牌。」

「需要幫忙嗎?」

「不用了。」

「那麼,請妳不要違背諾言,無論甚麼原因,妳今晚也是我的舞伴,不要不辭而別。」說罷,他轉身走遠了。

「我想吐。」若晴吃吃地笑起來:「他的眼神使我毛骨悚然。」

「請閉上尊嘴!」

真不知道走了甚麼霉運,竟認識到這個唯恐天下不亂的朋友!

所以我不敢向她透露簡亦海的事,否則她不知會對我們的「亂倫」,會有甚麼評價,又會鬧出多少麻煩。

舞會在八時正開始,我站在校門幫手查票。

入夜後的氣溫下降了好幾度,穿著長裙的我更覺寒冷。這是我生平第一次參加舞會,但恐怕我也會因這此舞會而病倒。

「妳進去吧!」韓宇宙走過來接過我的電筒。

我的體內流過一陣很複雜,很奇怪的暖流。

我看了他一眼,今晚他穿得很平凡,一條西褲,一件恤衫,再加一件外套,卻很整齊、很出色我以前就是喜歡他的整整齊齊,穩重體貼。

「你不用進去主持大局嗎?」

「待會兒我會進去。」

我點點頭,想說甚麼,可以我還沒有開口,韓宇宙突然定睛地看著我身後的方向。

我下意識地轉過身,立刻看到職員會的其中一個職員?袁天藍。她今天很帥,並沒有像其他女孩子一樣穿著裙子,她一身中性的打扮,顯得比平日更有個色,更具吸引力。我心裡不禁喝采。

可是當我看到她身後的男孩子,我的喝采聲卻在剎那間停止了。

我竟然看到很久沒見的簡亦海。

「嗨!」袁天藍跟宙打招呼,卻沒有看我一眼,她一向不喜歡我。

「很久沒見了!」我對簡亦海說。我跟他已有一個月沒有聊天了,我有恍如隔世的感覺。

「是。」

袁天藍好奇地打量著我們,看來她不知道簡亦海就是我的哥哥:「我們進去吧!」她很自然地挽著海的手跟他並肩走開了。,

他們有甚麼關係?袁天藍是海的女朋友?他不是喜歡「小白」的嗎?為甚麼又要跟袁天藍約會?

我望著他們的背影,心裡有被欺騙的感覺。我一直以為我哥是癡情種子,會愛上一個素未謀面的女孩子,但看來我對他的評價實在太高了。

枉然我為他擔心得茶飯不思,以為他會為「小白」變得很憔悴。唉!我只是在自作多情而已。

劉然卻在這時迎面而來:「凝。」

「今晚妳是他的舞伴?」被我忽略了的韓宇宙突然問。

「是,你的舞伴呢?」我明知故問:「你的女朋友會來嗎?」

「她父母不准她夜歸。」

我應了一聲,跟劉然走遠了。

「妳今晚很漂亮。」我早已料到他會這樣說。「跟我挺匹配。」

我敷衍地笑了笑。

「今晚不要再敷衍我,知道嗎?」他認真的說。

我瞪著眼,擺出一副你想我怎樣的模樣。

「挽著我的手。」

這個人,真的得寸進尺!我暗地裡苦笑,算了吧!我有職業道德,既然答應當他的舞伴我,一定會很稱職,況且我沒有心情跟他爭論。

我挽著他的手。

「多謝合作!」他咧嘴一笑,標準的大情人笑容。

說實話他,比韓宇宙英俊十萬倍,我為甚麼不喜歡他?愛情這回事真使人摸不著頭腦。

我跟他走進禮堂,台上正有樂隊表演,輕快的結他及鼓聲響遍整個禮堂,我終於感受到節日的氣氛了。

「跳舞?」

我搖搖頭:「我不懂。」

「不用懂?看!」他指了指禮堂中央的年輕男女:「他們只是在手舞足蹈。」

「所以難看死了。」

「不打緊啦!來?」他拉著我走進「舞池」。

起初的時候,我真有點尷尬,但很快便習慣了這裡的氣氛,自然地跟著節奏手舞足蹈起來。

整個晚上,劉然拉著我穿梭於禮堂中。因為東道主是他的母校,他遇到不少舊同學,很多人都直言不諱地問他,我是不是他的女朋友,但他竟然老不客氣地答:「是,我的女朋友漂亮嗎?」

起初我有點生氣,立刻解釋清楚,而且強烈地警告他,可是他屢勸不改,我也懶得分辯,讓那群不相干的人誤會好了。我只擔心認識我的人會誤會我是他的女朋友,更擔心舞會後,他仍然不肯死心,繼續找我麻煩。

簡亦海今晚很活躍,他不但跟袁天藍跳舞,還邀請了很多女孩子跳舞。他和袁天藍一樣,都是舞會的焦點。

可是我覺得今天的他有點冷,沒有甚麼表情,除了對著袁天藍外,他幾乎沒有笑過。

「以下的歌曲是劉然點唱給宋凝小姐,希望宋凝小姐能早日接受他。」臨時唱片騎師用磁性的聲音讀出點唱。

這使我從沉思中驚醒,頓時產生不寒而悚的感覺。

劉然伸出右手用,那情深款款的眼神看著我。

我不禁失笑,這個人!

我把手交給他,滑入舞池。

「幸好我今晚還沒有吃飯,否則一定吐個半死。」我實在不知道該用怎樣的態度面對他。

這是一隻慢舞,他熟練地擁著我的腰,使我有一剎那的不自在。

「這是對我的誇獎嗎?」

也許今晚回家後,我該把劉然的每一句話都記在日記簿上,三十年後的我再看一定會捧腹大笑,還可以向子孫炫耀,可不是每一個少女都有一個大情人苦苦追求呀!

「是的,假若你這樣以為的話。」

「即是打算接受我了?」

我看了看他,認真地考慮。

劉然不失為男朋友的好人選,論樣貌,他比很多人英俊,而且懂得花言巧語,雖然有時真的有點老套,更喜歡死纏爛打,但跟他約會幾個月,未嘗不是一個好提議。

「怎麼了?」他問,卻胸有成竹的。

「讓我考慮一下。」

「好。」他笑笑,似乎以為我一定會答應他。

看來他很少被人拒絕,難怪他對我死心不息,因為我常常給釘子他碰。

我向環顧四周,忽然看見簡亦海正跟袁天藍翩翩起舞,他們剛好向我們這方向望,很不屑一顧的眼神。

我移開視線,心裡竟有不舒服,我不喜歡我哥跟袁天藍走在一起。我不喜歡袁天藍。

     ########################

舞會結束,回到家中已經差不多一時了,我換個衣服,到浴室洗澡,然後泡了一個杯麵,拿到睡房吃。

今晚甚麼也沒有吃過,雖然大會有自助餐供應,但不知是心情欠佳,還是忙於應付劉然,我根本毫無食慾。舞會後,劉然提議去吃夜霄,但被我一口拒絕了,我情願回家吃杯麵,也不想耳朵受罪。

劉然的花言巧語雖然中聽,但並不耐聽。他的體貼入微能博得不少女孩子的歡心,但我並不是太欣賞。我還是不要因一時衝動答應當他的女朋友。

在我的心目中,簡亦海,甚至韓宇宙的地位都比劉然重要,我會在意他們,想念他們,但我幾乎沒有想念過劉然,沒有把他放在心頭。

幹嘛一切都事與願違,上天總喜歡作弄我?我喜歡的人不喜歡我,我不喜歡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