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什麼！你們以為我的腳是義肢！」我誇張的睜大眼睛驚呼，「怎麼可能？」
下課之後，我被我們班的跟7班的學生圍住，我只好裝作一副也很驚訝的樣子。
　
「哎唷！你們怎麼這麼會胡思亂想啊？我的腳好得很啦！」
「什麼？！有沒有被硫酸潑過？或是被飆車族砍過？你們電視看太多了啦！」
為了掩飾得更徹底一點，我甚至捲起一邊褲管，在升旗台邊秀出我的小腿，
「你們看！多…麼正常的一隻腳啊！」
　
學生們紛紛湊過來聚精會神的瞧，「可以摸摸看嗎？」班長問。
我愣住，考慮了一下才說，「好吧！女生可以摸，男生只准看不准摸！」
「不摸摸看怎麼知道是不是真的…」有人咕噥。
「男生偷摸的被我抓到罰跳健康操一、百、次！」好幾隻手咻的縮回去。
　
許多隻手爭先恐後的對我的腿又摸又捏又敲，「哇！真的是真的耶！」
我覺得我簡直像是菜市場拿著擴音器的小販：
貨真價實的人腿大拍賣，不買也來看看啊！
　
「老師，恭禧你！你的腳沒事真是太好了！」
「呃…謝謝。」我的腳本來就一直沒事啊，都是你們自己想像出來的好不好。
　
「這樣我們以後就不必繼續可憐老師了嘛！」他們開始吱吱喳喳，
「以後上課可以講話了！憋得我累死了！」
「健康操也可以隨便跳了！萬歲！」
「以後廁所隨便掃掃就好了啦！我忍很久了！」
「明天我帶漫畫來借你看！還有我的戰鬥卡！」
唉唉，我就知道會這樣！
　
第二天，我翻開聯絡簿，果然大家寫的都是：
「本來以為老師的腳是義肢，沒想到竟然不是，真是太好了！」
也有家長加了眉批：「恭禧老師！」天啊！家長不會覺得我們班怪怪的嗎？
也有人還不死心的問，「老師，那你到底有什麼東西不能讓我們看啊？」
這…這你叫我怎麼寫在聯絡簿？
　
最可怕的是冰雪聰明的班長寫的，
「老師，你該不會本來就知道我們誤以為你的腳是義肢的事吧？」
「哈！怎麼可能呢！快別胡思亂想。」我邊冒冷汗邊寫。
　
透過「校園八卦網路」，「歷史老師的腳根本就是真的」的消息立刻傳遍學校，
我教的班級接到消息後，短短一兩天內就恢復正常，又開始吵吵鬧鬧沒大沒小。
我的科任班恢復正常，老實說我還蠻高興的，因為這樣上起課來比較輕鬆自在，
不然講笑話也沒人敢笑，問什麼都沒人回話，這樣上課好痛苦。
　
但是我們班恢復正常就讓我相當惋惜，我又得開始整天扯著喉嚨東罵罵西唸唸，
而且體育老師跟我告狀，現在健康操跳得比以前更爛，兩天後的比賽鐵定完蛋。
　
「黎老師，我教的10個班裡面，你們班跳得最爛。真的太、爛、了。」
他握緊拳頭，「甚至可以說是我教體育15年來看過最爛的！」
唉！我也知道他們的厲害啊！「呃…他們是跳得有點亂，不過我覺得…」
「你一定要另外找時間給他們練，不然怎麼上場比賽？」他硬生生打斷我。
　
「黃老師，我是覺得啦，比賽的勝負不是那麼重要，過程才是最重要的。」
我試著跟他溝通，「我想讓他們用平常心、用實力去參加。」
「黎老師，你是第一年教書，沒有經驗，我跟你說，你這樣不行啦！
你做導師的不管一管，學生整個班亂七八糟，我們這些科任老師都很頭痛耶！」
　
我不禁悲從中來，怎麼我當了老師，卻還是要被老師罵？
「我…我很用心在管啊…」
「黎老師，你不要小看健康操，這可是你把你們班帶起來的好機會啊！
只要他們好好跳，得了獎的話，他們自然對班上就會有榮譽心，有向心力，
到時候你管起來也不會這麼辛苦，不然你以為其他導師幹嘛這麼認真？」
　
「是這樣嗎？」我大驚，「我都不知道原來跳健康操這麼有意義！」
「可是，只剩兩天，我們班有可能拼過其他班嗎？人家都練一個多月了耶！」
「你們班很有潛力，進步的空間很大。」他鼓勵我，「千萬別放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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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放學全班留下來練健康操。」我說。
「為什麼？不要！」果然，我一宣佈，全班便開始暴動，「我才不要練！」
「後天就要比賽了，前一天當然要練習一下啊！」
「不要！我們要用平常心比賽！」好小子，竟然用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不要這樣說嘛，平常心是很重要，可是努力也很重要啊！」我苦口婆心的勸：
「跳健康操可以讓我們班更有向心力，培養我們同舟共濟、團結一致的精神…」
　
「那我們用民主的方式解決，贊成不要跳健康操的舉手！」菜頭學班長耍這招。
「等一下！」
我見識過他們這招的厲害，我用在他們身上的狡猾伎倆他們可都學得很快。
「老師你自己說生活在民主的國家、民主的社會，所以我們應該用民主的方式…」
「不是啦，老師是想你們跳健康操很辛苦，不如明天我請你們喝珍珠奶茶，怎樣？」
　
就算是民主的國家、民主的社會也有黑暗的那一面啊！一字記之曰：「貪」！
誰不貪小便宜？
「才一杯珍珠奶茶喔！要留下來跳多久？」沒想到這群小子還真會精打細算。
「嗯…至少要留下來跳到六點吧！」
「笑死人，跳兩個小時才一杯珍珠奶茶，那有這麼便宜的事！」
「你們不要太過分了好不好，別班連水都沒得喝耶！」
「別班是別班，我們是我們。」
　
眾怒難犯，我試著提高價碼，「那…老師請你們吃麥當勞？」
「真的嗎！一號餐到七號餐都可以嗎？」
「我是說麥當勞…的蛋捲冰淇淋？！」
「走了走了，老師一點誠意都沒有！」
「好啦好啦，請就請，可是你們要認真一點跳喔！」
　
「不是『你們』，是我們。老師你也要認真跳喔！」
「我？！我幹嘛跟著跳？」
「是你說的啊！我們都在同一條船上，要同舟共濟，要團結一致…」
　
唉！什麼叫自掘墳墓，我今天真是有了很深刻的體認啊！

(8）
於是隔天下午，我含淚花了幾千塊錢買了麥當勞餵飽我們班那群土匪，
再把吃完就想落跑的那幾個一個個抓回來，然後全班帶下去操場練健康操。
　
「老師你站前面跳給我們看吧！」體育股長非常興奮的說。
「這個…老實說昨天老師從三樓樓梯滾下來，現在只剩半條命，我看我還是…」
我試圖矇混過去。
　
「老師騙人！今天我明明看到你從八班跑回辦公室拿課本！」菜頭得意的大叫。
慘了，被抓包了！但是我仍然保持鎮定，義正辭嚴的指著菜頭：
「你上課怎麼這麼不專心，不看黑板看走廊幹什麼？我要寫聯絡簿跟你媽說！」
老師的奧妙之處，就是千錯萬錯都絕對不會是我的錯！菜頭一臉無辜的閉嘴。
　
好啦，跳就跳嘛，有什麼好怕的，只不過很蠢而已嘛…我告訴自己。
體育股長拉著我站在他旁邊，按下開關，那首我聽過一千遍的旋律開始響起。
我眼睛看著體育股長，頭手腳跟著學他的動作，一二三四二二三四…，
唉！我的體育細胞經過這麼多年，很明顯的仍舊是一點長進都沒有；
才跳完三個動作，我們班的同學就已經笑得東倒西歪，跳不下去。
　
我走過去把音樂關掉，「好了好了，這麼好笑是不是？我不跳了！」
「老師，你真的是一點毅力都沒有耶！」
「老師你一點耐性都沒有，你這樣怎麼當老師啊？」
我再次悲從中來，怎麼我當了老師，還是要被老師罵就算了，竟然還得被學生罵？
　
體育股長拍拍我的肩膀，「老師，我們先不要配音樂跳，你慢慢學沒有關係。」
「不用啦！這樣很浪費時間，又不是我要比賽，是你們要比賽耶！」我急道。
「老師你不用客氣，我們跟你是一國的啊！」
我的眼淚幾乎要奪眶而出，你們幹嘛對我這麼好啊？嗚！
美麗的夕陽映在操場，熱血的老師、熱情的學生，啊！這就是青春啊！
　
「手、伸、直！要用力揮出去！」
「你又轉錯邊了，是右邊！右邊！」
「笑！苦著一張臉一點活力都沒有！要把我們當作評審，笑！」
大夥坐著看我跳，邊看邊七嘴八舌的糾正我，可有勁了。
「你…們…好歹也跳一次吧！」我喘著氣懇求。
「不用啦老師，我們跳得很好了啦！」他們做個鬼臉，「至少比你好多了！」
　
看到他們臉上的笑容，我發現體育老師說得還真的沒錯呢。
健康操比賽真的讓我們班越來越有向心力了。
雖然最後我們沒有得到任何獎，但是一起努力過，就會更團結，一點都沒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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健康操比賽完之後，緊接著就是第一次段考。
雖然這些國一的小毛頭們完全沒有一點緊張的樣子，還是跟平常一樣吵鬧愛玩，
不過厚厚的考卷、複習講義、多到連聯絡簿都抄不下的考試和作業步步進逼之下，
他們總算被迫面對「段考」這個惡魔。
　
「考試考試！我要被烤焦了啦！」
「老師，怎麼辦，我數學都不會！」
「今天考不好，被英文老師打，好痛！」
「今天竟然要考八科，天啊，一天也才七堂課耶！」他們紛紛在聯絡簿上抱怨。
所有的早自習、自習課都排滿了考試，排不下的要排第八節、甚至午休，
看他們這樣我實在很心疼，但是也無能為力。
　
我唯一能做的是聽他們抱怨，還有，我教的歷史這科，不考試，只有上課複習。
「老師，歷史不用考嗎？」段考前最後一堂歷史課，小老師舉手問。
我搖搖頭，「算了啦，考卷你們拿回去寫，要對答案的再來找我對好了。」
「為什麼不考歷史？我背得很熟耶！」竟然有人開始抱怨。
「我是看你們每天考試很可憐，有時間先去念別科吧！不然考不好還要被打。」
　
「老師你真的對我們很好耶！」小胖眼睛閃閃發亮的說。
「你不會現在才發現吧？」我跟他做了個鬼臉。
「老師，那如果我們段考歷史考很爛呢？你會不會打人？」菜頭舉手問。
「不會。」我斬釘截鐵的說。為分數打人，一向是我最痛恨的事。
　
「那如果我們考很好呢？有沒有獎品？」
「你們別老敲我竹槓好不好，上次請完麥當勞我就快破產了！」我擺出一張苦瓜臉。
「不然……如果我們歷史考很好的話，老師你穿裙子給我們看好了。」
教室裡一陣好耶好喔唷呵的歡呼聲，這些人怎麼還不死心啊？
　
「好啊，如果你們段考歷史考全年級第一名，我就找一天穿裙子。」
一片吵鬧聲中，我慢條斯理的說。
「真的嗎！老師你要穿短一點的喔！至少要膝蓋以上的。」
「那有什麼問題，你們考第一名的話，我穿迷你裙來。」
　
哼哼，孩子，教你們這麼久了，難道我還不瞭解你們嗎？
一首五言絕句二十個字都背不好，歷史這次要考三十六頁你們哪記得住啊？
更何況其他班都考了三四次複習考，大範圍小範圍不曉得複習了多少遍？
沒有把握的賭局，冰雪聰明的老師我是不可能賭的，嘿嘿！

（9）
離段考還有三天，我們班的小朋友還是整天吵吵鬧鬧的，不過有一點不太一樣：
他們現在幾乎隨身帶著歷史課本。
　
為了跟我賭，他們又再度團結起來，班上的讀書氣氛比以前濃多了，
下課以後他們常來辦公室等我，問我一堆參考書上或補習班考卷裡的問題；
甚至連打掃的時候，他們也是一手課本一手掃把的去掃地。
　
看到我們班這麼團結上進，我當然非常高興；不過，我才高興沒多久，
教我們班的老師就開始有意見了。
　
「你們班的考數學在給我看歷史，而且還十幾個！」數學老師怒氣沖沖的抱怨。
「你們班的上國文課偷看歷史課本，被我沒收了。」國文老師也來告狀。
「老師，我們家欣宜回家一直讀歷史，補習班功課都不寫！」連家長都生氣了。
　
那群懶鬼認真起來的那種決心毅力，真是超乎我想像！
我開始有點擔心：他們不會真的給我考全年級第一吧！？
上次一時衝動說他們考第一名我就要穿迷你裙，天啊！我哪來的迷你裙？
　
而且…這次段考題目是我出的，我一向秉持「人性化」的出題原則，
不會有刻意刁難或課文挖洞的填充…慘了！早知道我應該狠一點！
大事不妙啊！我開始驚慌起來。
　
等等，冷靜！冷靜！用功優秀的班級那麼多，我們班臨時抱個三天佛腳，
怎麼可能贏過人家平時一點一滴的努力耕耘呢？
如果真的讓他們拿了第一，那豈不是太沒天理了？！
嗯，沒錯，他們應該會進步很多，但要考第一是不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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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考第一天，最後一節考的就是歷史。
身為出題老師的我，一間間的巡堂，看大家對題目有沒有不瞭解的地方，
或許是因為題目簡單，每一班看到我都非常高興，直說「太簡單了！」
不過，我們班上的氣氛卻意外地非常緊張嚴肅，其他班學生早就寫完趴著睡了，
我們班的還一臉認真的在檢查，看見我來還苦著一張臉。
　
「你們會不會寫啊？這題目很簡單吧！」看他們那樣悲愴的表情，我忍不住問。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沒有人回話。
「那…那你們加油，小心不要粗心喔！」我默默退出教室，跟著難過起來。
　
認識他們這些日子以來，第一次看到他們這麼的用心，可是我卻因為自己的私心，
因為不想穿裙子，偷偷希望他們考壞，我真是太過分了！
如果這次他們這麼努力，卻還是考壞了，他們會不會從此對學業灰心？
我越想越難過，有什麼方法能夠安慰他們呢？
想來想去還是只有穿裙子和麥當勞兩條路好走了，唉！
　
等到考完，我趕緊去教務處抱考卷回來改。沒想到，我們班的已經等在辦公室，
「老師老師，先改我的！」每個人都焦急地這麼說。
「你們考得怎麼樣？會不會寫啊？」我裝作漫不經心的問。
「呃…」大夥又是面面相覷的不講話。
「我覺得我應該有90吧！」菜頭小小聲的說。
　
90？！我嚇了一大跳，菜頭你到現在26個英文字母都還沒背完，歷史可以考90？！
「老師，先改我的啦！」他充滿期待的拜託我。
「不行啦，這是最高機密，你們在這邊我會分心，萬一害我改錯你們就完蛋了！」
我把他們往辦公室外面推，「還不趕快回家看書，明天還要考一天耶！」
　
我不忍心看到菜頭失望的臉，也不忍心看到其他同學失望的臉，只好把他們趕走；
看得出來他們對這次考試抱著很大的期望，萬一不如預期他們一定會很難過的。
就算努力準備了，還是有很多其他因素會影響考試的結果啊！
老天爺，請不要讓他們失望，拜託！為了他們我可以穿裙子，沒關係！
我暗自祈求著。
　
第一張恰好是班長的考卷，嗯，100！我開心的畫了個大大的100。
不過班長考100是很合理的，她從國小就是模範生啊！
接著小美，嗯，95！還算合理，我知道她一向很喜歡歷史。
再來欣宜，嗯，98！這個…這肯定是因為有補習！
　
我一張一張改過去，最低的不低於80分，而且只有兩個，下一張…
總算輪到菜頭了！我緊張的連手心都出汗了，整張考卷寫得滿滿的，
雖然字還是那麼醜，不過好像沒幾個錯字，第一大題、第二大題…
天啊！他竟然還真的考90分！我感動得眼淚都快掉出來了。
　
原來他只是不用功，一認真起來竟然這這麼厲害啊！
其他同學也是，全心力拼歷史這一科的結果，大家都考得非常好。
別班雖然也考得很好，不過比起我們班，低分的比較多。
一直到太陽下山，我才把我教的班全改完，還算了平均，我們班果然是第一名。
　
不過一年級還有四個班不是我教的，而且其中有一班的導師也是歷史老師，
而另一班的導師逼得很緊，勝負還很難說。
我待在辦公室坐立不安，最後決定厚著臉皮，去找另一位歷史老師。
　
她也還在改考卷，「陳老師，要不要幫忙改？我剛好有空。」我厚著臉皮問。
「真的嗎！太好了！我正趕著要去接小孩呢！」她非常高興的把考卷給我。
「我還可以順便幫你算平均成績喔！」我說。
「不、不，這怎麼好意思！」她連連揮手，「我自己算就好了啦！」
「不要這麼客氣嘛！同事互相幫忙是應該的啊！」考卷到手啦！嘿嘿！
　
我又花了兩小時的時間，改完考卷和算好平均。結果…我們班竟然真的第一名！
雖然跟另兩班的分數很接近，不過我們班的平均還是小贏別班0.3分。
耶！太好了！我鬆了口氣，我們班聽到這個消息肯定很高興！
想到他們的笑臉，我也跟著高興起來。
　
下班之後，我到百貨公司買了一條膝上10公分的短裙，這下萬事皆備了。
　
第二天放學前，「把聯絡簿拿出來。」我說。
「不會吧老師！今天才考完你還要出作業喔！」大家開始暴動。
「明、天、老、師、穿、裙、子」我在黑板上寫下大大的七個字。
「什麼！真的！老師我們真的考第一名喔！」他們高興的跳上桌子椅子，
歡欣鼓舞的大聲尖叫「迷你裙！迷你裙！迷你裙！」
　
穿裙子就穿裙子，明天等著瞧！

（10）
第二天我一大早就起床，換上昨天買的那條迷你裙，準備上班去。
原本想要趁爸媽還沒起床的時候先出門，不過他們比我預計得早起，
我只好硬著頭皮闖關。
才出房門老媽就瞪大了眼睛：「你…你這裙子什麼時候買的？」
我看得出她非常高興，「我在路上看到好多年輕人這樣穿，好看好看！」
　
老爸看了卻是猛搖頭，「不行啦！你是老師耶！老師怎麼能穿這樣？」
「你懂什麼啊你，他們年輕人就是要穿這樣才時髦啊！」老媽護著我。
「老師就要有老師的樣子，你穿這樣不三不四的，別的老師看了也會講話！」
老爸還是很堅持，「你給我進去換一套！」
　
「不行啦，我跟學生講好了，今天要穿裙子給他們看。」我一步步往門口移動，
「我保證下次絕對不會這樣穿啦，就今天！拜拜！」我一溜煙溜出門去。
　
老實說我自己也覺得穿這樣渾身不對勁，走在路上總覺得每個人都在看我，
雖然我一直告訴自己：「不過是穿裙子，沒什麼了不起！」
可是我還是緊張得好幾次差點跌倒。
　
越接近學校，我就走得越慢，我的左右四周開始出現我們學校的學生，
我把頭低得極低，盡量挑沒人的地方走，遮遮掩掩的深怕有人認出我來。
好不容易捱到校門口，警衛伯伯卻非常熱情有精神的大聲喊道：「黎老師早！」
他這麼一喊，方圓百里的學生紛紛回過頭來，所有的眼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然後，是如驚濤駭浪般的尖叫聲：啊~~~~~~~~~老師你怎麼穿這樣！！！！
　
我禮貌性的跟大家點頭微笑之後，便飛也似的往辦公室衝；
可是，我後面馬上跟了一群不死心的學生，邊跑邊問「老師你怎麼穿裙子？」
很快的就有人跑到我前面，被前後包夾的我還是沒有停下腳步，拼命的跑。
一堆人在走廊上奔跑，整棟樓都跟著晃起來，我回頭一看，後面至少有十個人，
前面也有三五個，好不容易衝進辦公室，我把門砰一聲關上，把他們關在外面。
　
「老師開門！」學生敲窗戶的敲窗戶，拍門的拍門，我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剛剛在走廊奔跑的那幾個，現在給我到訓導處來！」生教組長在一樓中庭大喊，
門外那些學生一聽臉色大變，才想溜，卻被正好巡堂經過的衛生組長抓個正著。
「還想跑？打掃時間不打掃，給我在那邊追逐嬉戲！通通到訓導處來！」
他們一臉可憐的看著我，不過我只能手一攤請他們自求多福。
　
怎麼辦呢…我開始擔心。剛剛那些人不是我們班的，就已經叫成那樣，
等下早自習我一進教室，我們班不瘋掉才怪，到時候可能要整班帶到訓導處罰站，
導師在還吵成這樣，我臉往哪擺啊？
　
而且，從辦公室到走廊還要經過三個班，其中還包括尖叫班九班，實在很危險，
萬一害別班也要全班罰站，以後我怎麼有臉見他們班導師呢？
　
最後我決定從後走廊潛入我們班，從後走廊走應該比較不引人注目吧，我想。
我輕手輕腳的穿過後走廊，小心閃避過資源回收箱、垃圾桶和掃具，
一路上都沒人發現我，我平安到達我們班後門，一個箭步跨進我們班。
　
在台上管秩序的風紀股長一看到我立刻失聲尖叫：「老師~~~~」
三十幾顆頭迅速的轉過來盯著我，我相當尷尬的摸摸頭說，「大家早啊。」
哇啊啊的慘叫聲、桌椅移動的乒砰聲、跺腳拍桌子的聲音…「安靜！」我大叫。
「老師你賴皮！」菜頭首先發難，「你不是說今天要穿裙子！」
「這不是裙子？」我拉拉我的裙子，「那你說這是什麼！」
　
「那你為什麼還要再穿一條牛仔褲在裡面？」副班長質問，「老師一點誠意都沒有！」
「一點誠意都沒有？你不曉得這條裙子有多貴，秋裝沒打折一件要一千二耶！」
「老師騙人！」竟有人眼淚汪汪，「我這麼用功，沒想到老師只是敷衍我們而已…」
「我…」我百口莫辯，「你哭什麼啊，我不是已經穿裙子來啦？」
　
「嗚哇~~」不知道怎麼回事，兩個女生越哭越大聲，其他人忙著遞衛生紙。
「老師，你看！都是你把他們弄哭了！」菜頭說，「你還不趕快把褲子脫下來！」
「喂，你有禮貌一點好不好，你怎麼可以叫老師脫褲子！」風紀開罵了。
「明明就是老師不對啊！」菜頭頂回去，「就算是老師，也不可以騙人。」
　
「你們不要這麼斤斤計較嘛！」我走過去安撫他們，「我已經很犧牲了耶！」
可是他們還是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沈浸在哀傷的氣氛中。
「這叫『多層次穿法』！」我試著解釋，「你們不覺得這樣穿比較有流行感嗎？」
「不管…我們要看老師穿裙子…」她們抽抽噎噎的說。
　
折騰了二十分鐘，早自習總算結束了。
今天早上要全校升旗，我請班長先把同學帶下去，趁著沒人躲到廁所換下裙子。
唉，原本以為這是個絕妙好計的，不過還是沒辦法滿足我們班那群搗蛋鬼；
昨天去百貨公司看到模特兒這樣穿，還以為這樣絕對可以混過去，
也不算違背我的承諾，沒想到還是不行。
　
我看著那條短到不行的裙子，想到她們失望的樣子，唉！真的要穿嗎？
不，我還是做不到，穿這麼短實在太危險了，一不小心就被看光，那還得了！
　
我穿著牛仔褲下樓去，才剛升完旗，司令台上站了一排人，校長也在。
在頒獎嗎？剛剛沒廣播啊？我覺得奇怪。
「大家看看台上這些人。」校長說，「剛剛生教組長跟衛生組長跟我報告，
這些同學早上打掃時間的時候，不好好打掃，在走廊奔跑！」
我的心沈到谷底，完了，他們被我害慘了！
　
「林又隆，校長問你，你剛剛為什麼在走廊上跑？」
不要說啊！千萬別把我供出來啊！我拼命祈禱，我以後一定會對你好一點的！
「我…我看到別人在跑，覺得很好玩就跟著跑。」好傢伙！這樣說非常好！
「好玩！？我說過多少次，在走廊奔跑很危險！萬一跌倒受傷，誰負責！」
校長訓完林又隆之後，轉向另一個，「王柏義，你呢？是不是你帶頭的！」
　
「…。」他搖搖頭，不講話。
「你說實話，我不會怪你。犯了錯沒有關係，但是要勇於認錯。」校長溫和的說。
「我…因為我看到黎老師穿裙子，所以我想追上去看個清楚。」他老實的說。
慘了慘了，這小子真的是太呆了，那些革命義士怎麼被逼供都不說的歷史教訓，
不是從國小就在學嗎？你怎麼可以這樣隨隨便便就把我供出來呢？

11）
「什麼！黎老師穿裙子！？」大家紛紛轉過頭來看我，我恨不得找個地洞鑽。
校長的眼光慢慢掃到我身上，把我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
「黎老師那有穿裙子？而且就算她穿裙子，也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啊。」校長說，
「好了，不要找藉口！今天中午帶著英文課本到校長室來唸書。」
　
台上的那些學生哀怨的低下頭去，啊！都是我害了他們！我開始自責。
我就是所謂的「紅顏禍水」吧！我對不起你們！！
　
朝會完，我正想去找他們賠罪，不過洶湧而來的學生讓我又只能掉頭就跑。
「老師！老師你今天真的穿裙子啊？」他們一面跑一面在後面喊。
我只能拼命往前跑，你們這種反應叫我以後怎麼敢穿裙子來啊！
　
更慘的是我今天有五堂課，我想躲起來安靜一下都不行。
每到一個班級，學生就會一直追問：
「老師，你今天真的穿裙子？」我承認之後，便接著以極度曖昧的語氣再問：
「你為什麼要穿裙子？是不是要去約、會啊？約會！」
　
接下來就像連續劇一樣的沒完沒了；他們發揮高度的「想像力」和「創造力」：
「要去約會？哇…老師你有男朋友了喔！是誰？帥不帥？」
「我知道了！是三年五班的老師對不對？我上次看到你們兩個走在一起！」
「不對啦，我猜是體育老師對不對？老師你一定喜歡比較陽光型的吧？」
「不過我覺得老師跟我們國文老師也很配啊！他有沒有寫情書給你？」
　
我手拿著麥克風站在講台上，歷史課本已經翻到今天要上的那一頁，
黑板上也已經寫好了要請大家抄的重點，但是沒有人理我，他們聊得很開心。
我想沒有人在意台灣發生過哪些民變，他們比較在意的是我穿什麼顏色的裙子、
我的男朋友長怎麼樣，還有我什麼時候會結婚這種問題。
　
「呃…我們可以開始上課了嗎？」我耐心等他們討論到一個段落之後，禮貌的問。
所謂的一個段落，大概是他們把全校還沒結婚的男老師都跟我配完對之後。
　
「老師你很不坦白耶！有男朋友就有啊，幹嘛怕我們知道！」我又被數落一頓，
「而且，你都這麼大了，有男朋友很正常啊！沒有才不正常呢！」
沒有…不正常嗎？不正常嗎？…我的心被狠狠插了一刀，啵啵啵的冒著血。> ~
　
「老師我告訴你，你要把握機會，不然以後就像我們班導師一樣，嫁不出去！」
在全班哇哈哈哈哈的狂笑聲中，我卻覺得寒風刺骨，好…好淒涼！
「嫁、不、出、去」這四個字，對上了年紀的女生來說，是絕對不能說的禁語啊！
這個你們這些小朋友是不會懂的！
　
「老師現在還不想交男朋友啦。」我說，「這樣我才能多花心思在你們身上啊！」
我又輕鬆說出一句漂亮話。
　
開玩笑，如果我說「其實我很想交男朋友」的話，那我以後就永遠不得安寧啦！
我相信他們會非常熱情的四處幫我徵友徵婚，還拉愛心媽媽、愛心爸爸一起來
「散播八卦散播愛」，未來我只要隨便跟哪個男老師說句話或面露微笑，
或是並肩行走沒有保持一公尺以上的安全距離，大家就會以為我對某人有意思，
然後極力撮合，這樣不只我會很困擾，對方也會很困擾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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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飯時間，我發現我們班有點怪怪的，男生倒是沒什麼異樣，不過女生們很奇怪，
所有人圍成一大圈講著悄悄話，好像在計畫什麼似的。
「你們在講什麼啊？」我湊過去聽，卻聽不清楚，乾脆直接問了。
「沒有啊。」大家異口同聲，「沒事啦！」
　
我疑心大起，通常不想讓老師知道的事，就會說「沒有」、「沒事」，我會不知道？
我也當過學生好不好，想瞞我？
「說嘛！難道你們不相信我嗎？我不會說出去啦！」我採用柔性攻勢。
「真的沒事啦。」他們很堅定的搖頭。
「難道你們不相信我？」我一副很受傷的樣子，「我們之間不是無話不談的嗎！」
　
「老師你不要煩了好不好，就跟你說沒事嘛！」我只好死心回去吃我的便當，
眼睜睜的看他們在我面前開會密謀。
鐵定有問題，我可得提防一下才行。我暗自盤算。反正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只是想不到在學校裡也能享受諜對諜的氣氛，嘖嘖。
　
午休時，我沒忘記去校長室負荊請罪。
早上被罰的那些學生可憐兮兮的站在校長室外頭，手上拿著英文課本，
校長還在一旁盯著他們。
「校長，其實早上他們會在走廊上奔跑，是因為我帶頭跑的關係。」
我誠實的說，「所以，我也應該一起受罰才對。」
　
「黎老師，你在幫他們求情嗎？」校長搖搖頭，「做錯事本來就該罰的。」
「校長，真的，早上我真的在走廊上奔跑，他們看了才會跟著跑的。」
「那你說你為什麼跑啊？」校長還是不相信。
「因為我裙子突然破了，我覺得很丟臉，所以我想趕快回辦公室換褲子。」
我隨口撒了個謊。
「那他們幹嘛跟著跑？」
　
「因為我們看到老師裙子破了，想提醒她。」林又隆機靈的說。
我驚訝的看著他，這傢伙什麼時候已經盡得我真傳了？他也學會講美麗的謊言，
而且講得還真合情合理。
「那早上我問你的時候，你怎麼不講？」
「校長，在全校面前，我說實話的話，老師會不好意思啦！」
　
原本毫無意義的追逐，一句話的功夫就變成了見義勇為。
我再一次學到教訓：長江後浪推前浪，千萬別小看你的學生啊！

（12）
段考完沒多久，訓導處宣佈，下星期要進行「服裝儀容檢查」。
　
雖然髮禁應該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廢除了，不過那只是理論上的事。
在我們學校，對於頭髮的規定還是非常的嚴格：女生耳下三公分，男生理平頭；
不能削染燙、不能奇形怪狀、不能妨害善良風俗…等等規定，當然也是有的。
　
國一的孩子，「惜髮如金」的佔了一大半，要多剪他一公分，簡直要他的命。
雖然老實說，有很多人實在不適合留短髮，特別是頭髮有自然捲、髮量又多的，
剪成耳下三公分，看起來實在很像棵會走動的榕樹，或是巨型的花椰菜，
我看了都只能拼命忍住笑，很想建議她：「我帶妳去燙離子燙，好不好？」
　
可是身為導師的我，當然不能把真心話講出來，校規就是校規，就算不合理，
導師還是要昧著良心，一而再、再而三的利用班會、自習課、放學時宣導：
「像你們這個年紀，頭髮剪短清爽又好整理，看起來也比較活潑有朝氣啊！」
我用手撥撥自己的短髮，「喏，你們看老師不也是留短髮，看起來比較有精神吧！」
　
不過我的苦口婆心根本沒人理，還是很多人不肯剪。我只有祭出最後的殺手鍘：
「明天誰讓我看到頭髮太長沒剪，放學後留下來，老師幫你剪！」
　
沒想到話說完當天，放學後就有很多人跑到我的辦公室，「老師，幫我剪吧！」
我嚇了一大跳，我以為他們是愛漂亮才不剪，原來並不全都是這樣；
有的是想省錢嫌理髮太貴、有的根本不好意思自己一個人去剪頭髮媽媽又沒空…
我原本沒想到我真的得當他們的「剪刀手」，不過這種髮型應該不需要技術吧？
　
我隨便拿報紙挖個洞往她們頭上一套，喀擦喀擦三分鐘就剪完一顆頭。
「老師，你好厲害喔！這麼快就剪好了！」女生們很滿意的說。
我的好技術很快的一傳十、十傳百，辦公室外面開始有別班的在圍觀，
「老師，幫我剪！」我聽了越來越得意，我真是個天才理髮師啊！嘿嘿！
　
「老師，妳會剪男生頭嗎？」菜頭從一旁冒出來，「可不可以幫我剪？」
「那有什麼問題？我什麼頭都會剪！」我自信滿滿的說。
「真的可以嗎？我去店裡剪，師傅都是用電動的那種剃刀用推的耶！」
他有點不放心的問。
　
「哎唷放心啦！那是因為他們在趕時間，用剪刀慢慢剪也一樣啊！」
我怕他不放心又補充，「你放心，老師親眼看過人家用剪刀剪，沒問題的啦！」
經過我再三保證，菜頭總算乖乖坐下來讓我剪。
剪了幾刀，我就發現平頭比想像中難剪，雖然一刀都只剪一點點，可是很快的，
原本圓圓平滑的髮型，變成像狗啃過一樣東凹一塊、西凸一塊，
凸的再補一刀又變凹了，原本凹的又變凸的、凸變凹凹變凸凸變凹…沒完沒了。
　
「老師你剪好沒？怎麼剪那麼久？」
「還沒啦，男生的頭比較複雜，本來就要花很多時間才剪得好。」我心虛的說。
該死，怎麼辦，這樣我會被菜頭笑一輩子…，不，可能是懷恨一輩子啊！
頭髮早就剪到比學校規定的短了，我還是怎麼也沒辦法把它修整齊。
　
最後我決定放棄，「好了好了，剪好了。」我說。
菜頭摸摸頭，「老師，你怎麼給我剪成這樣？」他越摸臉色越難看，
「天啊！跟狗啃的一樣！我以後怎麼見人啊！」他抱頭大哭。
其實他會這麼悲傷我可以理解，他的頭真的是很糟，原本他的頭還蠻可愛的，
現在他像是被瘋狗咬過的小和尚、或是說被亂刀砍過的受刑人可能更恰當一點。
　
「這是現在最流行的『參差剪法』，故意剪得很不整齊，才酷咩！」我安慰道。
「少來！老師你又在唬人了！」他流著淚，「不管，你要賠我！把頭髮還我！」
我從地上捏起一把頭髮，「可是我看黏不回去了吧？」
　
最後我只好帶他去理髮院，花了一百塊，請師傅幫他理。
「這頭誰給你剪的？跟狗啃的一樣！」理髮店的師傅們看得捧腹大笑。
菜頭白了我一眼，我無辜的低下頭去。
我…我怎麼會知道剪樹跟剪頭髮不一樣呢？反正成品看起來都差不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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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學校規定的服裝儀容檢查日的前一天，我已經先幫我們班檢查過，
大家的頭髮都修剪過了，明天鐵定可以安全過關。
不過，隔天早自習，我發現我們班只有一半的人在教室，所有的女生都不見了。
「班上女生都跑哪去了？」我疑惑的問。
「他們服裝儀容檢查不合格，剛剛全部被主任叫到訓導處了。」風紀聳聳肩說。
　
服裝儀容檢查不合格？全部都不合格？怎麼可能？我不是昨天才幫他們檢查過？
難道校規改了我不知道？不可能吧？我狐疑著快步走向訓導處。
一進訓導處我就看見我們班十幾個女生全都罰站在那，主任叉著腰正在生氣。
「黎老師，你們班是怎麼回事？」主任一把把我拉過去，「你看看她們！」
　
我很仔細的看了半天，跟昨天一樣老樣子啊！頭髮沒變長也沒削沒染沒燙。
「請問…她們哪裡不合格？是頭髮太長嗎？」我問。
「不是！你看看她們，還沒換季，竟然就先穿褲子來學校！而且全班都一樣！」
主任氣急敗壞的指著她們，「她們一定有先講好，不然不可能全班都穿錯。」
　
對耶！還沒換季應該是要穿裙子才對…啊！我突然想起他們前陣子的秘密會議，
那時候他們一定就是在計畫這個吧！只是，為什麼呢？
　
主任還是很生氣，「你們明明就是沒把校規放在眼裡，還有什麼話說？」
「主任，因為我們不想穿裙子。」班長總算開口。
「如果每個人都照自己的意思做，那不就無法無天了，黎老師，你說對不對！」
主任凌厲的目光一掃，我嚇得拼命點頭。是是是，您說得是…
　
「主任你不是女生，你根本不懂穿裙子有多麻煩。」班長一點都不害怕，繼續說，
「穿裙子不但隨時會不小心曝光，而且要跑要跳都不方便，老師你說對不對？」
班長突然把問題丟給我。
「黎老師？你是這樣跟他們說的嗎？」主任兇狠的問。
「呃…這個…其實我覺得呢，穿裙子是比較不方便沒錯…」主任剎時變了臉，
「不過雖…然有點不方便，但也沒有到很不方便的地步啊！你們說對不對？」
我趕緊改口。
　
「老師，你不要勉強自己，我們都知道你很討厭穿裙子。」班長還是不放過我，
「以後我們不會再逼你穿裙子了，可是你也不能逼我們穿裙子，這樣才公平。」
不逼我穿裙子是很好，但這樣怎麼行呢？主任在一旁虎視眈眈，等著看我怎麼反應。
「嗯…我們回去慢慢談好了。」我先用緩兵之計，「待會我再來跟主任報告。」
　
回班上的路上，她們嘻嘻哈哈的一點反省的意思都沒有，我倒是非常認真的反省，
我們班為什麼這麼天才？（是因為導師我太天才？）
她們並不是不聽話，相反的太「聽話」了，而且不只是聽話，還很會學以致用、
身體力行，她們最擅長的就是用我常說的話來治我：「要用民主的方式解決問題」
、「我們班是一個大家庭，所以我們一定要團結。」諸如此類的話。
我們班太機靈、太活潑、太愛自由、再加上一個英明的領導者（我是說班長），
難怪我每次都被他們訓得啞口無言。
　
不過我也不是簡簡單單就會被擊敗的人，我從小也是以伶牙俐齒聞名的呢，
只是礙於老師的身份，很多話沒辦法講啊！
依據過去的經驗，我們班是吃軟不吃硬，想要讓他們心服，唯有動之以情哪！
　
哼哼，我突然想到一個有趣的好點子了。

（13)
這天放學前，我把全班同學留了下來。
我必須在今天就把這件事徹底解決，否則明天他們又不穿裙子來學校的話，
主任可能氣到會把他們抓到校長室，說不定還會被記過。

我站在講台上，久久不講話。原本台下鬧烘烘的他們，看我都不吭氣反倒怕了，
漸漸的，全班都安靜下來，大家一臉疑問的看著台上的板著臉的我。

「今天班上女生被叫到訓導處去，這讓我很難過，也很生氣。」我環視全班，
「你們一群人一起違反校規，別人會怎麼看我們班，你們有沒有想過？」
我的音量漸漸提高，台下每個人都低下頭去不敢看我。
「我覺得我這個導師很失敗，我給你們太多自由了，所以你們天不怕地不怕？
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愛怎樣就怎樣，我是這樣教你們的嗎？」
　
我停了一會，又說：「我想了一整天，現在去追究這件事是誰帶頭的，沒有意義。
重點是我想知道為什麼？你們為什麼要這樣做？班長，你說。」
班長緩緩站起來，她低著頭，「老師對不起，我沒想到這樣做會有什麼後果，
是我提議的，不關其他人的事，請老師處罰我一個人就好。」她的聲音啞啞的。
　
「我說過我不是要追究責任，我是問你們為、什、麼要這樣做？」我走到她身邊：
「你們是要逼我穿裙子對吧？這樣做很好玩是嗎？我穿裙子就表示你們贏了？」
「不是這樣的，老師。」班長的眼睛已經紅了，她一向是很有責任感的人，
我想他現在一定很後悔，但是我必須硬著心腸，他們這次的行為實在太過分了。
　
「我是希望老師你能夠想清楚自己為什麼不肯穿裙子，一定有什麼原因的。」
她說，「我想或許是以前曾經發生過什麼事，讓老師有心結，從此討厭穿裙子。」
「這我倒沒認真想過。」討厭就是討厭，哪需要原因、哪需要理由啊？
我不穿裙子的歷史已久，久到我都快忘記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討厭穿裙子的？
「就算曾經發生過什麼不愉快，那也是很久以前的事，沒那麼嚴重啦。」我說。
　
她搖搖頭，「輔導老師說，一個人幼年的經驗或創傷，會影響到他未來的心理發展。」
學藝股長猛點頭，「對啊，老師說是一個叫什麼佛的人說的。」
「我記得好像是千手佛還是阿彌陀佛吧。」菜頭打岔。
「我想輔導老師說的是佛洛伊德吧！」我更正。
「大概吧。所以我希望老師好好找出原因來，這樣你才不會不快樂。」班長說。
　
「誰說我不快樂？我很快樂啊！如果穿裙子才會快樂，那男生不也該穿裙子？」
我笑著說。這些小朋友真是想太多了。
「我覺得討厭一個東西或一個人，都是很辛苦的事。與其抗拒，不如試著接受。」
她還是很堅持，「老師你總不可能一輩子都不穿裙子吧？」
「為什麼不行？男生也是一輩子不穿裙子啊，那是個人選擇的問題。」
她重重嘆口氣，「老師，你結婚總不可能也穿褲子去結婚吧？」
我認真的想了想，「嗯，結婚那天我應該還是會穿裙子吧！你們想看的話，
到時候我會通知你們，讓你們一次看個夠、看個過癮、這樣可以了吧？」
　
「那你什麼時候結婚？」菜頭抓抓頭，「萬一你一輩子都不結婚，那我們不就…」
「你閉嘴啦！」班長大聲吼他，「我們在討論正經事，你不要插嘴！」
「老師，你真的不能告訴我們真正的原因嗎？我們會保密的。」學藝不死心的問。
問得好啊！我就是在等你這句話！我劇本都寫好了，等著開演呢！
　
「既然你們這麼關心我，我就告訴你們好了。」我壓低了聲音，「你們發誓不說？」
「我發誓！我絕對不說！」「說出去的不是人，是豬！」「誰說出去我砍死他！」
大家紛紛發起毒誓。
「那你們圍過來一點，這樣才不會被別班聽到。」我故作神秘。
等大家圍成一團，我才用很小很小，一副深怕別人聽到的聲音說：
「其實，老師有一個喜歡的人，但是後來他突然搬家了，我們就失去聯絡了。」
「老師你很笨，你不會打他手機喔！」我才講沒兩句就有人插嘴。
「他是我小時候的同學，那時候沒有手機啊！」
「別吵！老師繼續！」小女生們眼睛閃閃發亮，我就知道他們對這種話題最有興趣。
　
「因為我真的很想、很想再見到他，所以後來我就決定去廟裡拜拜…」
「我知道了！老師你去找月下老人對不對！」
「沒錯！那時候我想只能找月下老人幫忙了，結果從廟裡回來以後…」
「老師你要找人找月下老人有什麼用啊？你應該找阿亮才對啊！」
「誰再插嘴，我就把他丟出去！」班長惡狠狠的說。
　
「那天晚上月下老人托夢給我，祂說我總有一天會再見到我喜歡的那個人。」
「那結果呢？你真的有再見到他嗎？」他們急著問。
我搖搖頭，「我也有問還要再等多久才能見到他，但是祂說天機不可洩漏。」
「所以，我還在等，我相信總有一天我會再見到他的。」我遙望遠方。
女生們紅著臉，一副很感動的樣子。
　
「可是老師，這個故事跟你為什麼不穿裙子有什麼關係呢？」菜頭忍不住問。
「我還沒講完啊，月下老人跟我說，再見到他之前不可以穿裙子，不然的話…」
「不然會怎麼樣？」他們著急的問。
「不然他就會愛上別人啊！」我掩著臉，「啊，跟你們說這個真不好意思啊！」
「老師，你放心，我們一定會幫你保密。而且以後我們也不會再叫你穿裙子了。」
女生們堅定的說，「可是老師你如果再見到他的話，一定要帶他來給我們看喔！」
「那是當然的。」我肯定的說。
　
「老師，可是我覺得你這樣好像太迷信了。那不過是個夢啊！」風紀提出質疑，
「月下老人怎麼可能說那種話，根本沒道理啊！我看你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吧？」
「寧可信其有啊！」我說，「這世界上本來就有很多事是科學無法解釋的。」
「男生不懂就閉嘴啦！」女生們同仇敵愾，「你就這麼想看老師穿裙子？色狼！」
「我哪有！你們之前還不是很想看！」他氣急敗壞的辯駁。
「你如果真的關心老師就不會說這種話！」女生們頂回去。
　
「好啦好啦，不要吵了。重點是女生們明天絕對不可以再穿褲子來學校喔！」
她們乖巧的點點頭。我這才放心的放全班回去。
「老師再見！」她們開開心心的回家去了。
「老師，祝你明天就遇到你的白馬王子。我會幫你祈禱的。」班長笑瞇瞇的說。
「我也這麼希望。」我摸摸她的頭。
　
我望著她們漸漸變小的背影，滿意的笑了。這次的「一石二鳥」之計非常成功。
第一：動之以情，突破女生心防，這樣以後就再也不會有人逼我穿裙子。
第二：捏造出一個心儀的對象，以後就再也不會有人幫我亂配對了。
很好很好，一切都在我掌握中！
　
走在回家的路上，我不自覺的想起班長今天說的話：
「或許以前曾經發生過什麼事，讓老師從此討厭穿裙子？」
算了，那麼久以前的事，想出來又如何？我討厭穿裙子的事實又不會因此改變？
我哼著歌，回辦公室改作業去了。

（14）
第一次段考的年排名出來，我們班除了歷史一枝獨秀之外，其他還算差強人意，
不過生物非常慘的拿了全年級倒數第二，平均成績竟然比英文、數學還要低，
只有四十幾分，考不及格的佔了全班的三分之二，這讓我非常驚訝。
　
雖然從開學以來，他們就常在聯絡簿上抱怨生物課很無聊，但是老實說，
除了體育和童軍沒有會人抱怨它「無聊」之外，本來就沒一個科目是討人喜歡的啊！
　
我偷偷把生物小老師叫過來，「這次段考生物考得很糟糕，你知道為什麼嗎？」
「這次考的其實生物老師都有教過，可是大家平常都沒在聽課。」小老師說。
「大家為什麼不聽生物老師上課呢？」我問，「生物老師人很好，不是嗎？」
「是沒錯啦，但是他聲音很小又很平，聽不到兩三分鐘就會想睡了。」他又說，
「其實我們上生物課都很安靜，因為生物老師快生了，大家都不想惹他生氣。」
　
嗯，沒想到他們還懂得體貼老師呢！我覺得很欣慰。
反正生物老師從下星期開始請兩個月的產假，學校應該會請個臨時的代課老師，
到時候我再跟代課老師溝通一下，請他多幫我們班加強一下。也只能這麼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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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一第一堂的生物課，因為我這節正好沒課，我特地在走廊盯著我們班，
要他們乖乖坐好，先默讀課本預習一下，給新來的代課老師留個好印象。
而且我也得跟新老師打聲招呼拜個碼頭，請他好好照顧一下我們班。
上課鐘敲過不久，走廊那頭遠遠的出現個人影，應該是代課老師吧！
　
對方氣喘吁吁的跑過來，像是沒看到我一樣，直接從我身邊衝進教室，
「對不起，我遲到了。」他在講台上邊喘著氣邊說。
新來的代課老師非常年輕，戴著粗框大眼鏡，看起來一臉很好欺負的樣子。
我忍不住嘆氣，唉！又一個遲早被我們班整死氣死的倒楣鬼。
　
「小姐，你找人嗎？」他看我們班同學一直瞄向我這邊，於是問。
「我是十一班的導師。」我說，「他們很皮，老師可以對他們兇一點沒關係。」
許多人不以為然的跟我扮了個鬼臉，大概是氣我破壞他們的形象吧！
「好好，我知道了。」他滿臉笑容的說，看起來還是一點殺氣和威脅性都沒有。
我跟他點個頭，便回辦公室了。
　
一堂課很快就過去了，下課的時候，我看見代課老師被我們班好幾個學生圍著，
一路有說有笑的經過我的辦公室。
我從來沒看過他們對哪個老師這麼熱情，看來他們很喜歡他，這是件好事，
至少他們以後會專心點聽課，上課睡覺的人會少一點吧！
　
第二天，班上的聯絡簿簡直就是「代課老師大特輯」，每個人都興高采烈的、
鉅細靡遺的記下代課老師說的話、他的個人小檔案、以及他是多麼風趣幽默等等。
因為大家都以超大篇幅表達他們對代課老師的喜愛，連改了三十幾本的聯絡簿，
大同小異的內容，到最後他的基本資料我都會背了。
　
風魔本班少年少女的代課老師大名是林恆生、25歲、天蠍座、175公分66公斤、
近視600度、有十顆蛀牙、有一個爸爸一個媽媽一個姊姊、興趣是爬山和露營，
現在就讀N大研究所二年級，是生物老師的姊姊的小孩，所以才會被找來代課。
　
根據學生們的說法，代課老師「講話好好笑喔，不像以前那個生物老師那麼冷」，
而且他還博學多聞，「問他什麼他都知道耶」，當然他也十分「親切」、「可愛」，
總之他集所有優點於一身，「以前那個老師最好永遠不要回來」是大家共同的心聲。
　
改完聯絡簿，我的心情莫名的複雜起來。
為什麼呢？為什麼我會有一種哀傷的感覺？他們喜歡新老師，我有什麼好難過的？
是嫉妒吧！我嫉妒那個代課老師。
現在他成了你們最喜歡的老師，你們最喜歡的不再是我了。
最關心你們的明明是我啊！雖然我會罵你們兇你們，可是那是為你們好啊！
沒想到你們是這麼的喜新厭舊，新鮮感沒了就把我扔在一邊不理！
　
這天中午，我到班上的時候，發現代課老師竟然坐在我的位置上吃著營養午餐，
身邊還圍著好多學生，我的心情頓時沈到谷底。
竟然連我的位子都被他搶走了，難道在班上已經沒有我容身之處了嗎……？
好！我走就是了！我成全你們！我難過的掉頭就走。
　
回到辦公室，我悶悶的趴在桌上，原本還挺餓的，這下一點胃口都沒有了。
一年級導師室空蕩蕩的，其他老師都在自己班上吃著團圓飯，只有我被趕出來，
孤伶伶的一個人，無依無靠。是不是每天中午我都只能像今天這樣躲起來呢？
我回想起以前，每次他們都會早早幫我打好滿滿的飯菜，放在我的位子上，
我還會提醒他們我吃不下這麼多，請他們以後少裝一點…
我忍不住苦笑，以前一點都不知道珍惜，現在才會落到沒飯吃的下場。
　
以後我該怎麼辦？如果被其他老師知道我沒飯吃，他們一定會拉我去他們班吃，
但是這麼一來，我被我們班拋棄的事實，立刻就會傳遍學校啊！
「聽說黎老師被他們班趕出來，連營養午餐都不讓他吃，好慘啊！」
「聽說那個新來的代課老師也會教歷史，乾脆把黎老師換掉算了！」
「是啊，黎老師上課又不像代課老師那麼好玩，學生早就不喜歡他了！」
我悲傷的矇住臉，幾乎快掉下淚來。
　
咦！怎麼會有飯菜的香味？
是幻覺，因為打擊太大我已經產生幻覺了，這就是俗稱的精神分裂？
「黎老師，你不舒服嗎？我幫你把飯菜拿過來了。」一個陌生的聲音。
代課老師站在我身邊，我的桌上不知何時被放上了一份熱騰騰的午餐。
　
「我沒事。只是有點累。」我裝作若無其事的問，「桌上這個是…？」
「你們班學生說訓導處規定吃飯時間不能出教室，所以他們託我拿過來。」
他拉了張椅子坐在我旁邊，「你應該還沒吃飯吧！我在這邊會不會打擾你？」
「當然不會。謝謝。」我感動的熱淚盈眶，原來你們這群小鬼心中還是有我的！
你們還會想到我還沒吃飯，我還以為你們早就不要我了呢！
我傻傻的望著桌上的那份愛心午餐，感動得幾乎捨不得把它吃掉。
　
「你們班真的很體貼，他們聽說我昨天中午自己去買便當，就請我過來一起吃。」
他咧嘴開心的笑著，「我真的很喜歡你們班，他們上課很活潑、上課很有反應。」
「他們也很喜歡你。」是啊，你們情投意合得很，我怎麼會不知道。
「是嗎？我只覺得他們好喜歡你，昨天上課的時候，他們一直跟我講你的事呢！」
講我的事？我知道了，「他們一定在背後偷偷說我壞話對不對？」
「不不不，」他拼命搖頭，「他們說你對他們很好，別班都很羨慕他們。」
「真的嗎？」我驚訝的瞪大了眼，「他們從來沒這樣跟我說過。」
　
「這種事他們當然不好意思當面講啊！」他笑，「這年齡的孩子很彆扭的。」
「謝謝你跟我說。」我的憂鬱馬上一掃而空。
「他們還跟我說你不穿裙子，是因為等著跟白馬王子重逢，是真的嗎？」
我嘴裡的飯差點沒噴出來，不是說好了要幫我保密的嗎？
　
「這個，嘿嘿…你說呢？哈哈。」我試著裝傻矇混過去。
「如果是真的的話，那我也要幫忙把那個人找出來，帶到你身邊。」他說。
「你不用跟著湊熱鬧吧？」我沒好氣的說。
「這是因為」，他突然變了臉，一臉認真的說，「因為我也很想看你穿裙子。」

（15）
昨天我被迫做了一個痛苦的決定，那就是同意從今天開始每天的吃飯時間，
都請超人氣的林老師來我們班，跟我們一起吃營養午餐。
　
昨天學生跑來辦公室，我還以為他們總算又重回我的懷抱，沒想到一開口又是：
「老師，以後每天都請林老師來我們班吃飯好不好？反正每次都剩很多菜啊！」
「每天？」我皺眉。剩菜可以拿去餵狗餵豬甚至餵蟑螂都好，我才不想給他吃。
　
敵方目前在氣勢上已經佔了上風，我若再提供糧食給他，對方戰力鐵定更強大，
加上古有明訓：「近水樓台先得月」，要是讓他們每天有固定時間可以培養感情，
我的處境不就更危險？雖然他們嘴上說喜歡我，但是我絕對不能掉以輕心哪！
　
「對啊老師，你看林老師那麼瘦，你不覺得他沒飯吃很可憐嗎？」他們不死心。
「你們想把他餵胖可以叫他多吃點漢堡薯條啊！營養午餐吃了又胖不起來。」
我伸個懶腰，「而且人家林老師搶手得很，我看每天都有人搶著請他吃午餐呢。」
「可是林老師說過他最、最、最喜歡我們班了！」她們嘟著嘴。
「哎唷，他跟每個班都這麼說吧！」我笑，「這種客氣話你們還真的相信啊？」
　
「我是真的是最喜歡十一班，我發誓。」林老師冷不防突然從我背後冒出來，
「不過中午多加我一個人的話，黎老師一定會很困擾的，我看還是算了。」
他拍拍她們的肩膀，「沒關係，中午我會自己去外面吃。你們不用擔心。」
好一招以退為進，輕輕鬆鬆就把核准與否的責任全推給我！
　
果然學生們先是一臉失望的看著他，之後便轉過頭來用充滿怨念的眼光看著我：
都是你害的啦！小氣鬼！都是你害我們不能跟代課老師一起吃飯，哼！
她們怨毒的眼光這麼說著。糟了糟了，我最怕人家用眼神殺人這招對付我了！
　
「哎呀，怎麼會不方便呢！他們吵得要死，林老師肯來幫忙管一管當然好啦！」
我立刻見風轉舵，畢竟現在可不能再讓他們對我有任何負面印象啊！
　
「那裡那裡，您真是太客氣了。這樣以後每天都能跟你們班見面，真是太好了。」
他露出燦爛的笑容，好像真的很高興似的。
看來他假仙的功力不在我之下，對於他的實力我得重新估計。真棘手的強敵啊！
　
哼！臭小子，你的企圖我還會不知道嗎？
你看出來我們班潛力無窮又活潑開朗，想跟我爭導師的位置？
喂！搞清楚！你以為老師很好考嗎？我可是忍辱負重穿了裙子才考上的呢！
等等，不對不對，我是憑我堅強的實力才考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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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可不能像昨天那樣自己悶悶的躲在辦公室，那樣太懦弱了！我深深反省。
逃避、退讓只有讓大家越來越感覺不到我的存在，這怎麼行呢？
總之不論如何，就算用上卑劣的手段，今天我也絕不會讓他搶走我的位子！
「好了好了，今天就上到這裡。等下鐘響不用敬禮，你們自己下課吧！」
第四節有課的我，在剩兩分鐘下課的時候就開始收麥克風，學生都覺得奇怪。
　
「老師，還沒打鐘耶！」
「我知道啊！」我忙碌的把東西都扔進袋子裡，「讓你們早點休息不好嗎？」
「老師，我就是喜歡你這一點！不像我們數學老師，每次都佔用我們下課時間。」
有人開始抱怨，「英文老師也是、國文老師也是，常常都不下課。」
　
唉唉，你們不懂，我可是要回去打仗的啊！別班老師哪像我這麼窩囊？
我一腳已經等不及的跨在門外，「你們誰的錶最準？還有幾秒下課？」
好幾隻手紛紛得意的舉起來，「我！我！我的最準！還有十秒、九、八、七……」
「老師你有急事喔？還是你尿急？」有人問。
噹噹噹~下課鐘一敲，我立刻飛奔出教室，往我們班衝過去。
「老師，我知道了！你要去約會對不對！」他們也衝出教室，在我背後大叫。
　
現在沒空理你們啦，我頭也不回的邁開大步朝我們班飛奔。
我跑著跑著，突然想起上次在走廊上奔跑惹出的事，於是我趕緊改用快步前進，
呼，我們班總算就快到了，才花了不到一分鐘，他絕對不可能比我早到！除非…
　
「嗨！黎老師！你怎麼不先回辦公室放東西呢？」林老師從我們班門口探出頭，
「你用跑的嗎？怎麼好像很喘的樣子？」
該死！他怎麼還是比我先到？「我…我想多利用時間運動。」我稍微喘口氣，
「林老師你上一節沒課嗎？不然怎麼這麼快就到我們班啦？」
「我上一堂課剛好在隔壁班，一打鐘就迫不及待的過來了。」他笑容滿面的說。
「真是太巧了。」我恨得牙癢癢的，怎麼連老天爺都幫他啊？
　
我們一前一後的走進教室，學生們已經幫我們打好飯菜，放在我的位子上。
桌上有兩份飯菜，但是椅子只有一張。爭奪椅子的戰爭一觸即發。
「林老師請坐。」我大膽的採取「以退為進」的策略。
「不不，那是您的位子，我坐講台那邊就好。」他急忙搖手。
「這怎麼行呢？那有讓老師坐地上的道理，你們還不起來把位子讓給老師坐？」
　
我才說完，好幾個學生馬上站起來，「老師，我的位子給你坐！」
「不不，我常在外面露營，坐地上反而比較習慣。」他拿起飯菜往講台一坐，
「大家不用客氣，都坐下趕快吃吧！」他說。
「好吧，既然林老師習慣坐地上，那我們就不要勉強他了。」
我開心的坐下，萬歲！這個位子真是舒適，這可是獨一無二的「導師」的位子，
就像皇帝的寶座一樣，是神聖不容別人侵犯的領域！入侵者你就坐地上去吧！
　
等等，學生們什麼時候都坐到他身邊去了？他們和樂融融的坐在地上有說有笑，
他看起來是那麼的親切，那麼沒有老師的架子，那麼的讓人想親近；
而我呢？只有我一副高高在上的坐在椅子上，還沾沾自喜想永遠佔著它不起來？
不，我這樣跟不知民間疾苦的昏君有什麼兩樣？我立刻警覺到事情的嚴重性。
不行不行，我得趕快想個辦法，讓大家注意到我的存在…有了！
　
「哎呀，這是什麼？！」我誇張的高聲尖叫，「天啊！我的湯裡有隻蟑螂腳！」
「在哪裡？」學生們立刻圍過來，「老師你真衰啊！」「幸好我還沒喝湯！」
大家露出一臉噁心的表情，紛紛開始檢查自己的菜裡有沒有其他的小生物，
很好，大家的注意力全被我吸過來了！
　
我乘勝追擊，「林老師，我們學校的營養午餐真是太不衛生了，不好意思啊。」
「對啊老師，以後你還是去外面吃好了。」學生們很不好意思的說。
「我想這不是蟑螂腳。」林老師瞄了一眼那條黑色的條狀物後宣佈。
「怎麼不是？」我急了，「不然你說這是什麼？」
「它究竟是什麼我不清楚，不過我敢肯定絕對不是蟑螂腳。」他很認真的說，
「不然我現在就把它帶回辦公室，用顯微鏡看一下就知道它到底是什麼了。」
　
「你怎麼能肯定它不是蟑螂腳？」天啊，我這輩子還沒這麼希望吃到蟑螂過，
「你不能百分之百的確定吧？蟑螂有好幾種，這可能是某種很稀有的品種啊。」
「不可能。台灣常見的蟑螂我都研究過。黎老師你放心，這絕對不是蟑螂腳。」
「生物老師你好厲害喔，你連蟑螂都有研究啊？」學生們崇拜的說。
「簡單說來，台灣常見的蟑螂有德國蟑螂、美國蟑螂、澳洲蟑螂，不同點在於…」
「吃飯時間講這個不太好吧？」我插嘴。
「老師你不要插嘴啦！生物老師你繼續說，這幾種的不同在那裡？」
　
我悶悶的回到座位，咬牙切齒的邊把飯塞進嘴裡，邊看他們開心的談論蟑螂。
可惡，女生平常不都很怕蟑螂嗎？為什麼現在卻聽得津津有味？
好，算你厲害，一隻假蟑螂腳也能讓你大出鋒頭，明天我們走著瞧！
「君子」報仇或許要花上三年功夫，我們「女子」報仇可是只要一天就能搞定。
嘿嘿嘿！

（16）
走在回家的路上，我邊走邊細細思索該如何對付林老師---當然要作得乾淨、漂亮、
神不知鬼不覺，至少必須阻止他再來我們班吃營養午餐，不然我的地位隨時不保。
而讓他知難而退的最好方法，就是讓他不敢吃營養午餐，不過對這個怪胎來說，
今天的湯裡的「蟑螂腳」很明顯的不夠力，既然假的不行，那當然只有玩「真的」；
既然一隻腳不行，那麼就來整隻的。
　
我到便利商店買了蟑螂屋，放在我家巷口的電線桿下面，晚上這邊都堆滿垃圾，
到明天早上相信會有不錯的收穫。說不定除了蟑螂之外，還會有其他的小蟲子呢！
休怪我無情啊！林老師！反正你是學生物的，菜裡這些小蟲子應該嚇不倒你吧！
喔呵呵呵呵，你該不會嚇得奪門而出吧？我忍不住露出微笑。
　
第二天一早，我迫不及待的去昨天設下的蟑螂屋，察看收穫如何；
沒想到，裡面除了原來那塊誘餌之外，竟然什麼都沒有？
不可能啊！廣告上明明說蟑螂最愛吃這個啊？我把蟑螂屋翻來翻去仔細檢查，
可是裡面竟然連隻螞蟻都沒有！現在經濟不景氣耶，你們蟑螂竟然還這麼挑食？
送你東西還不吃，也太囂張了吧，現在多少人繳不出營養午餐費你們知不知道啊？
還是，你們已經學聰明了，知道路邊小房子裡的東西吃不得？
　
計畫出了差錯，我只有先到學校去再想辦法，幸好今天早上沒課，還有時間彌補。
心不在焉的看完學生早自習之後，我拿著麵包到垃圾場去，尋找蟑螂的蹤跡。
可是，垃圾場偏偏乾乾淨淨的，不要說是蟑螂了，就連隻小蒼蠅都沒有，
我又去了廁所、儲藏室、合作社、廚房，可是每個地方都乾淨得讓我好失望。
沒事掃那麼乾淨幹什麼呢？把這些小蟲子都趕盡殺絕，我要用的時候去哪找啊？
　
我在校園裡面亂晃了一圈，最後索性到中庭的花圃坐著發呆。
再怎麼找也只能找到蝴蝶蜜蜂，一點驚嚇的效果都沒有。難道這是天意？
我也知道林老師人不錯，而且說不定他的出現，可以讓我們班的生物起死回生；
可是看到我們班學生那麼喜歡他，我就是會很不是滋味，忍不住嫉妒他。
唉，別的老師都不會有這種煩惱嗎？還是我的想法，根本就太幼稚？
　
「嗨，黎老師，你沒課嗎？」林老師突然冒出來，「怎麼一個人在這發呆？」
討厭的人就是會在你最不想看到他的時候出現，唉。
「因為天氣很好，所以出來走走。你呢？」其實我是來抓蟑螂餵你吃，哼！
「我想下次生物課帶你們班出來走走，先來觀察一下這邊有什麼昆蟲和植物。」
他環顧一下四周，「雖然地方不大，不過還是有不少東西可以看。」他滿意的說。
「是喔。不愧是生物老師，我覺得看起來都差不多。」
　
「黎老師對生物有興趣嗎？」林老師在我身邊坐了下來，問。
誰准你坐下的？我有點不高興，「我以前生物很爛，所以沒什麼興趣。」我說。
「是嗎？我還以為你應該還蠻喜歡的。」他說，「看你昨天以為自己吃到蟑螂腳，
可是卻一點害怕的樣子都沒有，我還以為你應該對生物很有興趣呢！」
「呃…那是你想太多了。」我苦笑。
　
「學生物的人不能怕生物，這是基本。」他越說越起勁，害我不好意思不聽，
「我們常常要作很多實驗，如果害怕是學不下去的。」
「難道你沒有害怕的東西？」我不懷好意的問。
「好像真的沒有。」他咧嘴一笑，「我想我天生就適合走這條路吧！」
什麼都不怕？那我就算抓到蟲也沒用嘛。我忍不住嘆氣。
　
「黎老師，你是不是有什麼煩惱？為什麼我老覺得你看起來心事重重的樣子？」
就是你害的，你還好意思問？「沒有啦，我本來就是這副死樣子。」我聳聳肩。
「我看你是當導師當得太辛苦了，一個人要管這麼多人。」他很認真的看著我，
「我看不如讓我當你們班的副導師，幫忙管管他們，你覺得怎麼樣？」
　
我嚇得跳了起來，我擔心得一點都沒錯，他果然想篡我的位！
「不用了啦，你又要代課，又要忙研究所的功課，哪忙得過來？」我一口回絕。
「一點都不麻煩啊，」也不曉得他是聽不懂還是故意裝傻，「讓我幫你，好嗎？」
「放心啦，我一個人沒問題的。」這下只好三十六計走為上策，「我有事先走啦。」
我趕緊逃離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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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中午我原本安排給林老師吃的「特製蟑螂餐」，因為蟑螂太精明而被迫取消；
無計可施的我只好默默的坐在一旁、強忍著眼淚、寂寞的吃著午餐。
一個人孤伶伶的坐在教室後面，看著他們愉快的擠在另那頭野餐，滋味真不好受。
　
我回想起大學時，我的教授曾經這麼說過：
「我們唯一能從歷史學到的教訓，就是我們永遠無法從歷史中學到任何教訓。」
人們常說歷史的功用在於讓人們以史為鑑，不要重蹈覆轍；可是看看古往今來，
雖然有那麼多的前車之艦，但該發生的事好像就是會發生，怎麼都阻止不了。
　
是啊，一切的一切老天爺都安排好了，我再怎麼努力也沒用，人無法違抗天意，
不然，怎麼解釋在少說有幾千萬隻蟑螂生存著的寶島台灣，我竟然一隻都抓不到？
　
「哇！我碗裡怎麼會有這個？」林老師在教室那頭驚叫，高高的舉起湯匙。
「是蟑螂！」有人大喊。女生們一聽立刻尖叫著倉皇逃到我身邊，「好噁心！」
我傻傻的看著這一幕，難道…難道說老天爺回心轉意了？奇蹟啊！出現奇蹟了！
「完了，我喝過湯，回去要拉肚子了。」「好險我還沒喝！」班上亂糟糟的，
有人捧著肚子哀鳴，有人拍著胸脯直說好險，我則是由衷感謝這隻神賜的蟑螂。
　
林老師用手指捏起牠的觸鬚，聚精會神的觀察著，他的臉上沒有害怕、而是疑惑，
不一會兒，他露出滿足的笑容。「這不是蟑螂」，他宣布。
你又耍這招？這招昨天就用過啦！這麼大隻的屍體就在眼前你還敢說不是？
「這明明就是蟑螂啊，不然你說這是什麼？」不等我反駁，菜頭就搶先一步說。
我用讚許的眼神望著他，菜頭，真有你的，老師沒有白疼你啊！
「我不曉得它是怎麼跑進去的，但我確定這是螢火蟲，你們沒看過螢火蟲吧？」
　
大家一聽到是螢火蟲，馬上就好奇的圍過去看，就連我也忍不住擠進人堆中，
想看看螢火蟲這種只聽過沒看過的生物，到底長得什麼樣子。
「的確跟我家的蟑螂不太一樣。」剛才嚇到爬上椅子的小美說。
「原來螢火蟲長這樣，我第一次看到耶！」小胖讚嘆道。
「那我剛剛喝的是『螢火蟲湯』耶！」剛剛喝過湯哀哀叫的人現在可得意了，
「原來螢火蟲是這種味道啊！」
　
大家著迷的看著林老師手上那隻螢火蟲，有人還伸手去摸，興奮得臉都漲紅了。
對我們這些外行人而言，蟑螂跟螢火蟲從外表看起來幾乎沒什麼兩樣，
當它叫做「蟑螂」的時候，大家不是恨不得把它打死，就是躲得遠遠的；
但當它叫做「螢火蟲」的時候，立刻就搖身一變，變成一種美麗又神秘的生物。
就算它其實是一隻蟑螂，但是只要大家相信它是螢火蟲，它就一點也不噁心。
　
「老師，你看過活的螢火蟲嗎？」班長問。
「有啊，以前大學的時候我看過螢火蟲，而且是一大群，非常漂亮呢！」
「我也好想看螢火蟲喔！」「我也是我也是！」「老師你帶我們去看啦！」
他們開始撒嬌，拉著林老師的衣角哀求著。
其實我也好想看啊…我當然不能這麼說。「你們不要煩老師了，老師哪有時間…」
　
「如果你們段考生物考全年級第一名，老師就帶你們去看螢火蟲，好不好？」
一片混亂當中，林老師突然宣佈。
喂喂！這…這分明是抄襲！這招是我想出來的耶！
「老師你怎麼跟其他科老師一樣，開口閉口都是成績成績。」菜頭臉垮下來，
「我們老師說成績不重要，健康、快樂的成長才重要。老師你說對不對？」
「嗯，一點都沒錯。」我趕緊搭腔。現在當然不能順敵人的意回答，
「成績其實也很重要」的道理，等下次段考快到的時候再告訴他們就好。
　
林老師先是有點沮喪，隨即又說，「那不然這樣：如果你們大隊接力跑前三名，
老師就帶你們去郊外看螢火蟲，好不好？」
他們興奮得又笑又跳，「這樣才對嘛，跑步我最拿手了！」
「黎老師你也會一起去吧？」林老師笑著問，「我猜你也沒看過螢火蟲，對吧？」
　
廢話，你要把全班帶出去，我當導師的能不跟去嗎？我白了他一眼。
距離校慶運動會，還有兩個禮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