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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扭開門把,確定她沒有踢被子,再看看桌面上,他刻意幫她留下來的晚餐有動用的痕跡,他
收出空碗筷,輕輕關上房門。
清洗碗盤時,父親正好到廚房來倒水。
「小晴睡了?」
「嗯。」
「你們的感情很深厚吧?」
洗碗的手停頓了下。「……嗯。」
「從小,這丫頭就誰也不纏,只纏你。每次哭鬧,只有你哄得住她,她一向只聽你的話,受了
委屈,也只會找哥哥哭訴,我看得出來,
她很依賴你,對你的重視遠遠超過任何一個人。」
「爸?」他奇怪地看了父親一眼,不明白他為什麼突然提起這個。
「沒什麼,我只是要你記住一點,她是你唯一的妹妹,你是她在這個世上最重要的人,你對她
有責任。」
「我知道。」
「那我要你向我保證,這輩子,你都不會拋下她不管,無論在任何時候,都要保護她、照顧
她。」
意識到父親這番話,不只是在閒話家常而已,他態度慎重起來,發自內心認真的回答:「我會
的,爸。」
「好,那我把小晴交給你了,別讓爸失望。」
沈瀚宇關掉水龍頭,錯愕回身。
這……算是托付嗎?
有關身世的問題,在他和晴之間已經是公開的秘密,只不過誰也沒說破。對他而言,有沒有血
緣,她都是他最疼愛的妹妹,
這並不影響她在這個家、以及他心中的地位。
那爸呢?又是幾時發現他們早已知悉?甚至有意把晴的終身托付給他?
為什麼這陣子,每個人都怪怪的?
晴:
下課等我,我去接你,有話要談。
哥字
昨晚,留了字條給她,她早了他一步出門,到她房裡,看到揉成一團的紙條,知道她看到了。
下課後,到她學校 也是他三年前畢業的母校等她,等了半天,始終沒等到她的人。
眼看全校師生都離開得差不多了,他開始擔心,她該不會又出什麼狀況,讓老師罰留校?
後來,幾個女孩衝著他喊學長,自稱是晴的同學,纏著他說東道西。
他曾是這所學校的風雲人物,留下了一筆完美的求學紀錄,德智體群美,五育並重,天生的才
氣風華,讓頒獎台上永遠少不了他的身影,
直到三年後的現在,仍為許多師生津津樂道,當年甫入學的晴,還因為「校園才子沈瀚宇的妹
妹」這個身份而引起不小的注目。
三年前,他以全縣巿榜首的成績,傲視群倫地考進巿立高中,為這樸實小鎮的無名中學添了不
少光,也難怪三年後的今天,
「沈瀚宇」這個名字,在這所校園中依然響亮。
也因為太清楚私底下有不少人說著:「什麼?那個又帥、又優秀的沈瀚宇是你哥?你們兄妹一
點都不像……」之類的話,
他才會擔心那些口沒遮攔的話,會挫傷她的自尊。
從她同學口中得知,天晴早已離開學校,他無心留下來滿足這些懷春少女的夢幻遐想,急著趕
回家。
果然,晴早回來了,安靜地窩在一旁背英文單字。
「瀚宇,你今天怎麼那麼晚?不是說要去接小晴嗎?人家小晴早回來了。」
他轉頭,和晴抬起的視線銜接上。「呃……和老師談點事情耽誤了,怕晴等太久,要她先回
來。」
「是嗎?」母親點了下頭,又埋頭回廚房裡去忙。
見母親走遠,他來到她面前,輕聲問:「為什麼沒等我?」
「我本來就沒答應。」
「晴,你頭抬起來,我們談談。」
「我明天英文小考。」她仍固執地將視線停在課本上。
「什麼時候起,你用功到連和我說話的時間都沒有?」
「現在。」
沈瀚宇吸了口氣。「把頭抬起來,有什麼不滿當著我的面說,我不接受幼稚的冷戰。」
「沒有。」
「我說把頭抬起來!」稍微失控的音量,引來不遠處看報的父親側目。
「怎麼啦?瀚宇?」
「對不起,爸,我們沒事。」他伸手拉她進房,關上了門。「你這兩天怎麼回事?我所知道的
你,不會這樣無理取鬧,你到底怎麼了!」
沈天晴本要說什麼,稍稍抬眼,看見他手中泛著幽香的信,她咬著唇,賭氣地不說話。
注意到她視線停留的地方,他揚了揚寫了他名字的信。「還有,信是怎麼回事?據說有不少應
該屬於我的信,可是我並沒看到半封,
為了顧及你的顏面,我沒在你同學面前說穿,但是我想,你欠我一個解釋。」
「你在乎嗎?有那麼多女生愛慕你,寫情書給你,這滿足了你的虛榮心對不對?」她覺得受傷
了,哥哥重視那些不知名女生的情書更甚於她,
心裡酸酸的,像有無數根小針在扎……
「那不是在不在乎的問題,而是關係到我,你有告知義務,至於在不在乎,那是我決定的。」
「好嘛,我承認我把信藏起來了,那又怎樣?」
「拿出來!」
「不要。」
「我說拿出來!」
「不要、不要、不要!」她倔強回應,無懼地昂首回瞪他。
「沈天晴,你不要惹我生氣。」
「你凶我也沒用,那些信我全部都撕了、燒了、丟掉了,一封也找不回來了,很可惜吧?你全
都看不到了,裡頭還有班花、校花,
全都漂亮得不得了,你罵我啊,打我啊!反正那些信比我還重要嘛,你為了它凶我……」
沈瀚宇皺眉。「我是就事論事,你如果不願意,可以拒絕,受人之托卻沒有忠人之事,那不是
做人應有的態度,我非常不喜歡你這種行為。」
他說他不喜歡她,他現在已經不喜歡她了……
委屈的淚凝在眼眶底,她氣憤地衝出房門,沒一會兒,再度出現,將整疊的信往他身上丟。
「拿去,你愛就留著,不要再一副討債嘴臉了,
誰稀罕啊!」
沈瀚宇一楞,一封封信件如雪片飄落,再抬頭時,她已經消失在他視線中。
晚上,天晴沒出來吃晚餐,母親曾關心地進房一趟,她推說沒胃口,不想吃。
母親多少也看出他們之間的不愉快,勸了他兩句。「小晴就這性子,你當哥哥的,就讓讓她,
別和她計較了。」
「媽……」他無言以對。
母親笑了。「她不是有心要跟你嘔氣,你的一言一行對她有很大的影響力,你要是不原諒她,
她可能會把自己餓死。」
問題是,她需要他的原諒嗎?
沈瀚宇挾了些她愛吃的飯菜送進她房裡。
裡頭一片黑暗,他開了燈,發現躺在床上的她迅速背過身,將棉被拉至頭頂,不看他。
他將晚餐放在桌上,坐到床邊。「還在為我說的那些話不開心?」
「……」被子裡頭,靜悄悄一片。
他又開口:「真的那麼氣我,氣到想絕食抗議?」
「……」還是無聲。
「不可以這樣,晴,轉過來面對我。」他動手抽掉被子,扳過她的身體,赫然發現她臉上滿是
淚痕,枕頭濕了一大片。
他嚇到了。「晴,你--」
「對不起,我不知道那些信對你那麼重要,以後我絕對不會再藏你的信了,哥,你不要生氣,
不要討厭我……」
這……什麼跟什麼?
身體被人撲抱住,她在他胸前哭得亂七八糟。
「小晴……」
「我只是害怕……怕她們分走你的注意力,然後……你就不再疼我、不再關心我了……我沒有
故意要惹你生氣,
我也知道這樣不對……可是、可是……我真的不知道這樣會讓你更討厭我……」
是這樣嗎?她只是害怕失去他的疼愛,才會藏起他的情書?
他只是一徑地站在理性教導的角度,卻忽略了女兒家細膩善感的心思……
「不要哭了,我沒有生氣。」他輕輕拍撫。
「騙人,你明明凶我。」她抽抽噎噎地指控。
「我嗓門大。」
「你說我無理取鬧。」
「我要是說了這句話,出門被雷劈。」
「你討厭我。」
「胡扯,那是這輩子最不可能發生的事。」
她停住哭泣。「真的嗎?」
一臉慎重地發誓:「我要是騙你,就讓你一輩子嫁不出去,當老姑婆。」
「為什麼你發誓,受懲罰的是我?」她哇哇叫,不滿地抗議。
「哪有?哪有?你要是嫁不出去,我要養你耶,是誰比較吃虧?」
「你……要養我?」真的嗎?一輩子哦!
「當然啊!」止淚戰術成功,他抽了張面紙捏住她鼻子。「你是我妹,我不養你誰養?擤鼻
涕。」
「人家十五歲了,你不要再把我當小孩子了啦!」說歸說,還是聽話地擤出鼻涕。
「在我眼裡,你永遠是那個哭著跟在我屁股後面的小丫頭。」將面紙對折。「再一次。」
用力擤干鼻水,她接著追問:「我很會吃哦,可能會把你吃垮。而且以後你結婚,還要養老
婆、養小孩,你養得起嗎?」
他聳聳肩,將那顆剛出爐的「餛飩」丟進垃圾桶。「那就不結婚了,專心養你就好。」端來飯
碗,塞進她手中。「來吧,讓我看看你多能吃。」
「好,那我也不嫁了,永遠和哥在一起。」她快樂地宣佈。
他笑哼。「說得倒好聽,只怕到時看到帥帥的男生,半夜就包袱款款跟人跑了,小小一尾哥哥
算什麼東西啊!」
「才不會!沒有人會比哥哥更帥。」既然沒有人比哥哥更棒、更優秀,那她又為什麼要嫁?
「嗯哼,那你要不要告訴很帥的哥哥,為什麼這幾天都不理我?」
一口青椒卡在嘴裡,沒吞下去。
盯視她的沉默,他輕輕開口:「晴,我們不是說好沒有秘密的嗎?小時候,你有什麼事都會告
訴哥哥,
我喜歡那個賴在我身上談天說地的小小晴,不愛現在這個樣子,什麼事都悶在心裡,見了面像
陌生人。」
「你自己還不是什麼都沒告訴我!」聲音悶悶的,但是他聽到了。
「例如?」>
「保送甄試的事,你為什麼沒告訴我?」
他微愕。「我……」
「如果我沒發現,你是不是要一個人偷偷跑去台北唸書,不讓我知道!」
「我……不是……」
一時之間,被堵得啞口無言。
原來,這些天她是在鬧這個彆扭嗎?以為他不要她了?
她不是真的要和他作對,只是在藉由這種方式抗議,表達她即將被遺棄的傷心與恐懼…
他並沒有存心要瞞她,只是太清楚她會傷心,每每面對她,就是說不出口,他甚至在想,是不
是要放棄,改選南部的學校……
從小到大,他一直都在她看得見的地方守護著,從不曾分開這麼遠、這麼久過,他怕萬一她又
闖了禍、萬一她想找人說話、
萬一她半夜醒來找不到他……該怎麼辦?
只是,母親淡淡說了幾句話。「哪一對兄妹不是遲早要分開,各過各的人生?不是現在,也會
是以後,那你現在拘泥這個有什麼意義?」
他答不上話來,無法告訴母親,他從來都沒想過要和晴分開,一直以來,晴就是他全部的世
界,甚至理所當然地認為,他會一直陪著她,
到老、到死……
「晴--不希望我去台北嗎?」
「……」說是,未免太自私。她心裡其實比誰都清楚,哥哥天生的才華是掩不住的,那麼出類
拔萃的他,被埋沒在這樸實小鎮,
對他並不公平。
「我只是……不想和哥分開……」她低聲囁嚅。
「那,晴有沒有可能加加油,只要成績再好一點點,我就可以說服爸媽,讓你到台北讀書,和
我作伴?」
「可以……這樣嗎?」只要成績好,就不用和哥哥分開了,是不是這樣?
「那得看你爭不爭氣,公立高中有沒有你的分嘍!」
「那如果……不行呢?」她對自己沒把握。讀書不在她的興趣範圍內,她一向只要求及格就
好,不會花太多心思,現在努力還來得及嗎?
要真這樣,他也不一定非得去台北。「到時再說了,這件事,哥會好好再考慮的,好嗎?」
「那,哥,你不可以偷偷不見哦!」
「不會。」
「不可以讓我找不到你哦!」
「不會。」
「不可以不要我哦!」
「哪來那麼多婆婆媽媽?像個小老太婆似的。」他好笑地調侃。
「那你要不要答應嘛!」
「是是是,我不會偷偷不見,不會讓你找不到,不會不要你,我會讓你一直看得到、碰觸得
到,直到你看膩想吐為止,這樣你放心了嗎?」
「打勾勾?」
那雙他最愛的眼睛,晶燦明亮地瞅著他,在那無比認真的凝視下,他堅定地與她勾了手指。
他心裡清楚,這不是不成熟的小孩子遊戲,而是要用一生去履行的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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