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覺得爸爸很疼我。
一直一直這樣覺得。
雖然我是女生，雖然我功課不好，雖然我從小脾氣壞，雖然我老是闖禍。

申請出國唸書，焦慮持續了好幾個月。
爸爸看在眼裡，心中明鏡雪亮。
他說錢不是問題，房子賣掉都無所謂，
去最熱鬧的城市，讀最好的學校，
他要他的女兒開眼界看世界，將來有能力給自己幸福。

等待入學許可，又是好幾個月，幾乎已經不抱任何希望。
朋友的女兒捷報頻傳，聚會席間話題全與長春籐盟校有關。
爸爸夜晚回家，立燈下看報紙緩緩對我說，
「二妞妞，沒關係，今年申請是太趕了點，
明年再和姊姊妹妹一起去，不要急，一年很快就過去。」

入學許可終於寄來，一次兩間。
爸爸欣喜之情溢於言表，和我的不知所措恰成對比。
我的害怕、我的不安、我的膽怯、我的逃避，他全都知道。
痛哭流涕的晚餐桌上他對我說：
「不解錨出航，怎麼看得到海天壯闊？」
進退兩難的選擇間他大手一揮，「就去讀個有興趣的吧，名校算什麼？」

他笑笑還說，「今後美國邀請我去演講，我全部接受。」
最後兩個月倒數，惜別會一個接一個。

鮮少有機會和他一起吃飯，某天晚餐用畢，談起未來波士頓生活的種種。
父親問起我的科系名稱，我答了一次。
然後他獨自發音不很好地一遍又一遍反覆練習著，
「management and organization communication」
他說他的老二要去美國了，將來朋友問他女兒唸什麼學校什麼科系，他要能回答才好。

爸爸已經很久不在演講前寫稿了，
施政總質詢也不見他特別緊張背誦教戰手冊，
慰問家屬、地方視察、政策辯護、替人助講，
他已經徹底可以掌握整個世界的脈動。
然而那晚他卻像個強記的學生般，
一次過一次過一次念著我的科系名稱。

從南台灣到北台灣，這十年來他金戈鐵甲，
連年征戰，曬黑了，白頭髮多了，瘦了又胖再瘦。
但他卻永遠在心裡保留一塊柔軟的地方給我，
他永遠都像個巨人一樣值得依靠，
讓我始終可以是梳著兩條辮子，不必長大的小女孩，驕傲地站在他身邊就好。
他給了我一個，這麼完美保護的世界。

不多久之後，我就要出發到另一個新的地方。
爸爸總會拍拍我對我說，
「二妞妞，放心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不過是個長一點的旅行，很快就相聚」。
儘管如此，但我知道還是有些事情會改變。
夜晚，再沒有人會幫我蓋被。
感冒，不會再有人對我吼叫。
洗澡，隨便我幾點要洗都好。
夜歸，也不會有催促的電話和等待的燈。
我墮落或放蕩，那就是我的墮落和放蕩。

唯一不變的只有爸爸就是爸爸，
總可以讓我紅了的眼框和上揚的嘴角，都那麼美好。